被泪水淹没的夜晚
生在罗马的人
有句谚语叫“条条大路通罗马”,但上大学之后我逐渐发现,有不少人本就生在罗马。
每个高中生都听过很多关于大学的浪漫故事:上了大学就轻松了,大学里有很多社团带你玩,可以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可以谈恋爱,通宵爬山,探讨离自己很远的问题……我也带着这样的愿望来到大学,报名了许多社团、学生会,在其中认识了我的初恋。
他是个很细心的人,教养也很好,总能照顾我的需要。他对好吃好玩的地方很熟,带我吃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到海边去游泳、去爬山、去小岛上。对于刚刚成年的我来说,这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上学之余,我开始做一些兼职工作。之前提到,高中毕业时,有摄影师给我拍过一套写真,我把它们发到了微博上。在参加的电视节目播出之后,我积累了一些粉丝,陆续有一些小的美妆洗护用品来找我拍广告。大学前两年,我接下了不少这类工作。甚至还有影视公司的星探来找我,递给我一份合约,说签下它,就可以入职当演员。
前两个月的兼职工资,我拿来买了一台二手平板电脑,用来在课堂上记笔记。我每个月能赚两三千元的生活费,逢年过节还能攒下来些钱,为家人买礼物。实话说,这些钱救了我,我不必为学费、餐费发愁了。以我的家境和家庭结构,大学时若是没有收入,向家里伸手要钱势必会留下不少惨痛和屈辱的回忆。当时的我,不但不用低声下气,还可以向阿姨讲大学的各种好处,让她知道,送我来念书绝对是做对了。而我这时买的二手平板电脑一直陪了我五年,从实习到进入工作,它忙时画图制表,闲时播剧下饭,还能帮着拍视频,也算是战功赫赫。
美貌是天赐的礼物,但每一份礼物都暗中标好了价格。我一直牢牢记着。
依依早就警告过我,大学生活会非常无聊,实际体验过,情况仍然出乎意料。需要学的东西并不比艺考时多太多,几乎仅仅是加了一门英语。同学大多认为空乘只是一份安稳的工作,不抱太多幻想,大家有课就去上课,没课就闲逛、看剧、喝酒。我还修了商科的双学位,但课上不教实用的东西,一旦有了工作,我就很快不去了。
同时,我开始思考如何能摆脱模特这份兼职。我的理由很充分:做这类广告模特,接单频率和收入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下降;这些收入没法根本上改变我的生活;我得靠经验和技能赚钱,这样才能有更稳定的前景……我还能说出很多,但在这些之外,还有一个同样关键,但当时我却说不清楚的因素使我想摆脱它。在当时,我只是对周围的世界感到一种模模糊糊的不舒服,我还以为这是因为我太年轻、太幼稚。
我和男友的感情在稳定发展着。我在他的面前非常自卑,因为他家里很富裕,我总是难以克制地想到自己的出身。假期的时候,我在农村的家里住,不敢接他的视频电话。他的父母经营着一家工厂,但工厂里的生活太枯燥,他不想接班,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个空乘。那年我们一起拍了婚纱照,我去见了他的家长,婚期即将确定了。我问自己: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一个中午,我们吃过饭,在校园里溜达。我拉着他在长椅上坐下来,十分严肃地对他说:“我想创业,我希望我的丈夫也创业,我希望他是个比我更有野心的男人,能引导我的人生。”
他不置可否。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家里人又开始问他婚期的事。我说我不想嫁给一个懒惰的男人,拉着他去运动用品商店、去快餐店打工。我们一起工作,希望能激发他的野心,让他大胆地去考虑生活的更多可能性。但他在兼职的地方仍旧是安稳上班,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而我遇到了新的机会。在一次模特兼职中,我注意到为我拍摄的快消品牌正在开辟新的产品线。虽然销售成绩已经做得不错,但他们仍然只有私域销售,没有品牌营销。我在双学位的课上学过品牌营销策划案的做法,就问老板,我学过这个,可不可以给你们免费做一份试试?如果你们看着觉得可以,就招我进去实习吧,不用给工资。老板同意了,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假期,我又报名参加了一个知名杂志的模特选拔赛,获得了亚洲区的十几名,他们也给了我一份合约,只要签下,往后我就可以作为一个模特发展。
大二的时候,各大航空公司开始到我们学院招生。一家大型航空公司看中了我,和我签了合同,只要走完后续的体检,签下劳动合同,大学毕业后就可以入职工作,成为空乘。而如果拒绝这次机会,想做空乘就只有社会招聘一条路可走。社会招聘录取概率极低,也就是说,此时拒绝,往后几乎就再无机会。
我花了几个晚上思考自己的人生选择:成为空乘之后自然还可以辞职,这并不是关上了我人生的门。但我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我想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也想富裕。我想经营一家企业。想比阿姨更富裕的想法紧紧抓住了我。我想要更大的天地,而不是仅仅困在一个小机舱里。我现在已经明白空乘工作不能满足我的需要。而如果我不再是一名空乘,如果我想要进入商业社会,我就不可能和我的男友组成他想要的那种家庭。
我把他叫出来,再次极其严肃地问他那个问题:他到底有没有干一番大事的野心?
我仍能记得那是在漫长夏天的开头,风不再清亮,吹在脸上时湿黏黏的。我仍穿着长袖,坐久了浑身发腻。他想了很长时间,大概也明白我问题背后的意思,最终他说:
“可以骑自行车去的地方,我为什么要走路呢?”
我和他分手了,决定为自己的未来负责。我找了一张很大的纸,把当时抛在我面前的机会,可能有的几种前途写在上面:
做空乘——稳定,但是发展有限。
签时尚杂志做模特——靠脸吃饭不长久,而且我喜欢吃东西,又不爱运动。
签影视公司做演员——我没学过表演,也不会讨好老板。
去商业世界打拼——从实习生做起,我喜欢做策划,也许可以做创意类工作。
做空乘是最容易的,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空乘,我已经学习了很多年。又许多年后,我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温馨的家庭、一两个可爱的孩子,没有人会欺负我,也没有人会看不起我。
做模特和做演员都有辛苦之处。在一个都是漂亮女孩的地方,外貌算不上资本,我得会说话,我得聪明懂事。可这对我也没什么难的——想想我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解决家里爸妈的矛盾、和老师斗智斗勇、到处招揽小跟班。但这是我想过的人生吗?说实话,我觉得这挺浪费生命的。
而去公司工作很困难。我或许能得到这份工作,可我没有任何经验,也不是对口专业,我会做错很多事情,会经受很多批评和责骂。而且到最后,我也有可能缺乏能力,没法成为一个好的策划。比起我能决定的部分,我不能决定的更多:这家小公司可能会倒闭,我可能会为老板的亲戚打杂永无出头之日……而且一旦我成为了一名公司员工,我从前所学的一切就都不算数了,甚至可能成为累赘——在职场上,难道人们不是更容易觉得,注重打扮的人都不努力工作吗?
我想通了,我最好的选择是做空乘,如果我想搏一搏,我应该选择去当演员。但心里有股热腾腾的感觉一直阻止我做出选择。我不想选最好的,我不想选最合理的,我想选最难的最有挑战的。我想让我的青春燃烧起来,我想奋力一跃,到一个我不知道的、超越我想象的地方去。我不想做我能想象到结果的事情。
我要留在创业公司实习。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选择的唯一理由是我想要拼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如果我没尝试过,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在大群里回复,放弃航空公司的统一招聘。相邻宿舍的人里,只有我拒绝成为一名空乘。辅导员和班委反复来向我确认,我没有动摇,我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有的人生在罗马,有的人注定要一步步走向罗马。
那时每天都会加班到半夜,总是公司最后一个走的人
在微博上不停鼓励自己,要坚持闯出属于我的一片天
在创业团队中开会的照片。虽然是实习生,却也无比投入
[佳航的话]其实我并不反对我前男友的活法,反而羡慕更多。但我并没有这样的安全感和配得感,觉得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过上这样的生活。当时看似我只要跟他结婚,这一生便可以平安顺遂,但是我骨子里就不相信这种好事情。一路走来,我看到了太多在婚姻里的互相伤害。当然,这个男生后面没多久就找了跟他更匹配的人,结婚生孩子,我一直真心地祝福他们。我向往和渴望一种平和幸福的家庭生活,但我不相信老天会将它白白赐予我,而是希望能靠我自己的双手,奋斗整个前半生,创造我想要的生活。这才是我配得上的幸福。
他说的那句话,“可以骑自行车去的地方,我为什么要走路呢?”并没有错。从小丰盛富足的孩子,就可以享受这种与生俱来的丰裕人生。我不能与他同行,是因为我的人生压根儿就没有这种选项,我不能投入自己不相信也不理解的人生方式,这是我们人生路分岔之处,分开对我们两个都好。
我的大学
我真正的大学,是在校墙之外念的。大学里的课程,教我苦楚比教我甜蜜的多,但吃下去的苦最终都变成了我的力量。
为了获得一个实习的资格,我花了一整个暑假的时间做了一份品牌营销策划案。我先是问商科课上的学长学姐,把他们从前实习时做的策划案拿来学习,又把世界五百强公司里做快消相关最新的策划案都下载下来,从结构、内容、格式、制图开始一点一点研究,做了一份在我能力范围内完美的策划案,打印装订好。
当我拿着自己尽全力做出来的策划案,到那家公司去找到老板的时候,他的表情极其严肃。我的心跳得厉害,怕他随时要骂我不知好歹,耽误他的时间。
他翻着我的策划案,开始速度很快,后来逐渐慢下来。我看到他的嘴角扬起笑容,心里开始窃喜。他边看边说:“你做事的态度特别认真,现在很少看见你这么认真的孩子了。你来上班吧。但没有工资啊,你就当来学习了。”
太好了!虽然我还在校,“上班”不仅没有任何报酬,交通费还要自理。但终于有个地方,能教我一些商业的实用知识了,我每天兴高采烈地赶往办公室。
当时我主要是帮助调整公司小程序页面的文案,做些表格、端茶倒水。过了一个月,老板夸我“特别有正能量”,要把我调进刚组建的新公司团队。他说我“特别有正能量”指的是什么呢?我能想到老板和我之间有这样一段对话:
“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不去找个有钱的男朋友?”
“我觉得人还是要有本领,自己赚钱的本领是别人抢不走的。”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人生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我要超越自己的想象。我猜我的干劲吸引了他。新的公司群里一共有四个人,我成了创业团队的一员!那天我激动万分,无法入眠。我梦想中的商业世界难道真的要向我敞开大门了吗?
新团队有两个老板,招我进去的那位曾是健身教练,另一位老板则在互联网大厂做过管理岗位。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位女员工。新工作强度非常大,学校离公司又远,我和学校的老师们说明了情况,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
工作到第二个月的时候,老板来找我谈了薪酬,2400元,税前。当时我已经免费工作了很久,对自己的工资,我是有心理预期的。我的合租屋月租都要4000多块钱,我必须住得离公司近,因为每天我都是全公司最晚走的,工作到凌晨一两点钟。
我求了他很久,他最终把工资涨到了2700元,还告诉我:“年轻人别太关注钱,后面会给你更好的发展。”我的期望薪资是4000元。听到了最终的价格,我的心碎了。但是我当时不是一个有勇气谈钱的女孩,我不敢对他说:“我觉得你应该给我更多的钱。”我只是去洗手间痛哭了一场。我不是哭这个钱,我哭的是,原来我在老板心里,我的价值只有这么一点。我哭的是我付出了很多,但我的价值没有被认同,没有被认可。
哭过之后,我意识到,我除了干劲什么也没有,没有知识、没有技能、没有人脉,即使完全没有工资我也会做这份工作,因为再也没有别人愿意教我如何去适应职场。
回到工位,继续上班。
那天回到家,我劝慰自己:不是我和他谈薪酬的方式有问题,而是我没有谈判的筹码。不是这份工作需要我,而是我需要这份工作。陪伴一个品牌从零到一,在身家上亿的老板身边学习,难道对此刻的我而言,不是无价之宝吗?别太在意工资了,我来这儿是学习的。
我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那位来自互联网大厂的老板——现在我叫他“老师”,他更习惯这样的称呼——教我读稻盛和夫的《干法》《活法》,以及《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他亲手教我用Excel,还把合作的经销伙伴都推给我,让我和他们直接联系。除了整合经销商和供应链,我还负责整个品牌的推广工作。第一次写文案,没有经验,经常改二三十个版本,老师还是不满意。他在去朋友公司谈生意的时候就把我带上,让我向对方企业的品牌总监请教。公司的产品图都是我来拍,我做模特,拍完的照片我来修图、做海报、排版、定发布排期。我特别喜欢拍产品图,因为这是唯一一件我真的能做好的事情,虽然赚不到做模特的钱了,但我能获得为公司做出贡献的感觉。
在日本出差时拍的两张照片。临时找的正装裙不仅短,还一直皱巴巴的
我在隔壁公司里见过懂“上班技巧”的同事,他是做品牌营销的,他给公司提交的合同,与跟供应商签的合同,金额上有很大差异,这件事全公司除了老板几乎都知道。他还用公司的外包团队做其他公司的项目,做甲乙方之间的中间商。他看我每天工作到很晚,以一种职场前辈的态度告诉我:“年轻人不要太努力,拿多少钱干多少活。”
老板不算友善,他只有初中文化,骂起人来很有节奏感。当我有没做好的工作,老师会亲手教我做,而老板会骂我,一直骂到我做好为止。这是他们管理方式的不同,或许是我太脆弱了吧,我还是更喜欢老师一些。但老板是带我进这家公司的人,我一直对他怀着感恩之心,尽最大努力满足他的所有工作需求。
逐渐地,除了案头工作,我还得做商务接待。工作内容不复杂,就是陪老板们喝酒。我们是个很小的品牌,订货量常常不成规模,所以需要合作方格外关照才能按时生产、及时拿货。合作方喜欢吃潮汕牛肉火锅,这种火锅用的是特别部位的牛肉,火候很讲究,稍微熟了一点就要夹出来。我和店里的服务员学了涮肉的手法和时间,每次吃饭,桌上的其他人坐下后,我站着给他们倒酒、烫牛肉,分菜夹到碗里。他们吃过两轮后,我才能入座,简单扒拉两口,就开始陪他们喝酒。
我的酒量不算大,也不喜欢白酒的味道,常常是喝几杯就要去厕所吐一通,前两通大概吐的还有菜,后面就是酒精和胃酸了。喝到尽兴的时候,合作方会拉起我的手说些体己话,我的精神是清醒的,但只能控制距离,不能伤他的面子。
但当老师告诉我,他们要去日本谈生意,觉得我这段时间工作很努力,也要把我带上的时候,我觉得所有付出的辛苦都值了。而且老师告诉我,他们都知道我是公司里工作最努力、为公司贡献最多的人。那天真是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那位同事没去,因为她的签证材料出了问题,签证没办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老板们告诉我,要提前给他们印名片。临出发了,老板问我,我自己的名片呢?我?我只是一个实习生,为什么需要名片?我的正装呢?我从来没听说过去日本要穿正装,只能临时找了一条刚过膝的裙子——下飞机了,他们又问,他们的电话卡呢?他们的日元现金呢?这几天的行程安排呢?老板们以为他们带了个秘书,可是我长这么大了,还没亲眼见过一个专职秘书呢,属于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我们面面相觑,然后开始劈头盖脸地骂我。
谈生意时,我负责做会议记录。我记下来的是对话的要点,而不是每一个人说出的每一个字,又被骂了。我们住在日本合作方的家里。那里没有洗衣机,每天晚上回去,我还要给老板们手洗衣服。到了行程后期,生意谈得越来越不顺,他们看我一眼,我就会吓一激灵跳到一边——我又错了吗?我走路错了吗?我呼吸错了吗?
返程时我们坐的是最早班的飞机,凌晨3点起床去机场,我困得发昏,准备到飞机上补觉。一路上几个老板一直在教训我,说看日本七八十岁的奶奶都知道化妆,我年纪轻轻怎么邋里邋遢没有精气神之类。我没搭理他们,心里想的是,我工作时间天天都精神抖擞,赶飞机困一下不犯法吧?终于要结束了,上了飞机就都结束了,回去我要好好躺两天。走在机场里,我突然感觉肩膀被猛推了一把。转头发现老板正怒气冲冲地盯着我。老师质问我:“大人说话你怎么不听?让你振作一点,你怎么跟听不见一样?”老板说:
“***朱佳航,你以为你是老几?你***的是个人吗?你有脑子吗?你**算什么东西?*TM的。”
虽然不想用字母,但我此刻确实没想出另一种方法,能在体面的底线之上描述他当时的表现。我精神彻底崩溃了,在飞机上坐下,戴上眼罩开始哭。一旦开始哭就完全停不下来了,中间眼罩浸透了,我摘下来换一面,再戴上。我担心他们看到我哭还要在飞机上继续骂我。
后来我自己做了老板才能明白,当时他们生意谈得不顺,对自己也不满意,情绪没有出口,所以才来骂我。老板骂员工大多数时候其实是在骂自己,骂自己的无能。而且当时我的老板确实文化水平不高,没有学习过更柔和的沟通方式,他只是用他觉得合适的沟通方式与我交流,而我不能适应而已。所以我创业后牢牢记着这一天,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给身边的人带来伤害。
在我20岁生日的时候,依依特地跑到上海为我庆生。我谎称学校里有重要的考试,从公司请了假,跟她一起玩了几天。
见到我的第一面,她惊叫着拉起我的手,问我,怎么搞的?我说,工作累,总熬夜,需要吃东西缓解压力,没办法。
她问我胖了多少,我说,20多斤。
她把我的头发撩起来摸我的额角,那里长了很多痘,要给公司测试各种产品,本来就敏感肌的我彻底烂脸。
她说:“你不要作践自己啊!”
我说,大家都觉得我是靠长相,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我是有实力的,可以不靠颜值。
在日本,参观当地的化妆品企业,和技术专家爷爷合影
她问我工作怎么样?虽然我们经常在网上聊天,但我不想给别人留下一个只知道抱怨的印象,所以我以前总是说得很模糊。
我说:“我每天都压力好大,晚上睡不着觉。”
唉,眼睛实在不争气,当时我抱着她就开始哭。
她说,我长得好看,这是老天给我的礼物,要接纳它,好好利用它。嫌弃它,不就是嫌弃自己吗?瞧都把自己搞成什么鬼样子了!我当时并不理解她的话,我想,别人能看到的只是我的皮囊,长得再怎么好看,也跟“我”是什么样的没有关系。
后面依依又劝我赶紧从公司离职。业务也熟悉了,积累经验也够了,还待在那里干什么呢?我想了许久,觉得她说得对。
我向老师提离职,他说新品牌组建初期,人手紧缺,让我再考虑考虑。他又问我想在这家公司实现什么,我说想做分公司的总经理,他说,没问题,我一定能做到。
当时我是相信他的话的,我只是觉得两位老板行事方式差距如此之大,这个品牌大概干不长久。最终我还是辞职了,老师说,我的抗压能力面对不了职场,回学校要好好反思。也如我预期的那样,几个月后,品牌就解散了。
这份实习之后,同校的学姐还给我内推了一个传媒公司的董事长助理职位。面试过后,董事长叫我与他一起出差。临走时,我问他,出去了,我有单独一间房住对吧?他说,不,你跟我住。随即我就拉黑了他。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觉得我真的受够了,这所大学的课程太难,我没法毕业。但有一个隐约的信念一直支撑着我,在翻过这座山之后,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许真有一种更好的生活,一种我能触摸到的好生活。
[佳航的话]墙外的大学真的很苦。我的大学课程是从我大一下学期兼职开始,到进入创业公司,再到我自己一个人“北漂”。对于我来说,在创业公司的那段经历特别宝贵,它让我亲眼见证、亲手体验了一个品牌从零到一的全过程。就像做了一套模拟题,到我自己真的创业的时候,那几年里吃的每一分苦、受的每一分委屈,都化作了我的底气。我也特别感谢,他们愿意为一个二本学校空乘专业的实习小白花费这么多精力。他们的情绪和愤怒都不是冲我来的,导致他们产生情绪的,是他们的身不由己。
我也感谢老师向我介绍的《活法》《干法》。稻盛和夫才是我真正的职场启蒙老师,是他说,我们要把自己的理想和全人类共同的愿望结合;是他说,我们要每天付出不亚于任何人的努力,活着就要感恩。后来才知道,他的话完全道出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照着这样去做,就能成事。可在那时很多人相信的,是那些职场老油条说的,“拿多少钱办多少事”。所以看似我当时做的工作价值远远超出2700元的工资,但这个世界是因果不虚的,在当时没有回馈到我身上的,总有一天会回馈到我身上。
在职场里,工资是追着能力跑的,而不是反过来。年轻的时候,笨拙是好事,短期的吃苦和受挫,能为长期积攒下更宝贵的财富。
女孩的野心
上大学之后,我谈了一些男朋友。我对待恋爱的态度非常认真,可那些男生总是轻视我,甚至侮辱我。多年以后回看,我却觉得这些经历未必是坏事,也许他们就像我的商学院。他们以为身边坐着的是一只小绵羊,事实正相反,在那些男人的聚会上,我总是最有野心的人。
从我大学里第二个男朋友开始,我一直在与创业者和企业家谈恋爱。我的想法再单纯不过了,在我的家里,阿姨说了算,这是因为她有钱,有钱是因为她做生意,要想学做生意就得跟做得好的人学。阿姨是我的榜样,她的经历证明了,一个靠工商业赚钱的女人,没人把她当女人;而一旦她失去了这种收入,做女人的种种困难就又回来了。
我在校外上着一堂商业线下课,在其中认识了一位创业者。某个晚上,他突然邀请我线下见面,参加创投圈的高尔夫聚会。
他说那是本市最高端最私密的圈子,我相信他说的也不全是假话,男人似乎更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笑的我啊,以为会穿过隐蔽的隧道,来到世外桃源般的山头,与会各方坐着两架旋翼直升机降落在山顶的停机坪上。有钱人的生活多么难以想象——他们若想要充分享用自己资产的好处,岂不是要有最魁伟的体格和最坚韧的精神,然后用一种决然的意志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娱乐中去?
其实聚会不过是在公开运营的高尔夫球场边吃饭而已。一落座,我未来的男朋友就将我介绍给桌上的人,而我也煞有介事地跟他们一一握手。他越说我越激动,在座的都是经营着一摊产业,并依靠富有创造力的劳动每天收获大量金钱的人,也就是我想成为的人。我迫不及待地想与他们呼吸同样的空气,讨论同样的话题。
饭菜很简单,主要是喝酒聊天。话题总是从一个陌生的名字开始的,先谈到他的事业,乍一听或许名不见经传,其规模却实则可观。我想,中国真是个伟大而广袤的国家,随手揩去浮土,就露出埋藏的金山银山。他们的事业都是新潮而前沿的,涉足网红经济的最多,也有人在当时风头正劲的共享经济和新零售里做得风生水起。聊天从他们的事业上一带而过,主要谈论他们又带了哪个新女生,和女生怎么认识的,长得怎样,女生有什么社会关系,跟这位男士的关系可能会有怎样的发展。对于孕期出轨和同时谈许多个女友的事情,男士们互相表示着敬佩和羡慕。
不过听了那么多的创业项目,我也总想创业。我想这也没那么难,无非是有一个新点子,拿着VC(风险投资)的钱去干,成功了分他们点,失败了就算了。从那之后我就总有一些异想天开的创业想法冒出来。
大一寒假我回湖南学驾照,驾校里没有热水、没有电,天气又是彻骨的冷。喝完冰水后我的胃和小腹一齐疼,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要结成冰块似的。
这不就是用户痛点吗?是真痛,胃绞痛。我找学美术的朋友帮我设计了一个产品外观,在水瓶里加一个暖宝宝原理的隔层,只要一拧,撕开薄膜,等上几十秒,就能不用电喝上热水了。设计好之后,我马上去申请发明专利。
申请提交之后我马上给妈妈打电话:“妈妈,我快成为亿万富翁了,我设计出可牛的东西了,已经申请专利了。”
之后我再去参加创投圈的聚会时,听他们谈项目的中途,我总会适时地打断,插入话题:“我也有一个项目,给你们说一下。”
那些男人总是会给我翻个白眼,或者互相使个无奈的眼色,问我要投在怎样的场景下,渠道是什么,等等,我也逐渐有了一套成熟的回答——在没有电的地方,爬山的路上,开发程度低的小岛,县城的驾校……一番热烈的讨论之后,我总会问他们:
“这个项目你们想投吗?”
他们总是说不想,然后哈哈大笑。
我心里想,等专利申请下来,我吓死你们
我的男朋友总是补上一句,别理她,她在开玩笑。我当然不是在开玩笑,我心里想,等专利申请下来,我吓死你们。
专利最终也没有审核通过。在他们认为我不只是卖萌犯傻,而真是把这个当作一回事之前,我也不再讲这个项目了。
在那个圈子里,也有做文化产业的人,拍网络电影、写书、做综艺和访谈,叠加多平台、汇聚多渠道的流量,加持自己的个人IP。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当网红。
我觉得这个我也能做,我也算是在网上多少有点流量呢。重要的是不能只展示颜值,要有独特的表达。我设计了一档综艺,采访全中国最厉害的大学生,把创投圈里的人、学生干部、考研高分者,还有我们学校的一位选美大赛冠军都问了一遍,列出了一年多的节目策划,还拉到了100万元的赞助。
临到与视频平台签合同的时候,对方突然说要增加他们在这档综艺中的股份,我才感觉到不对,我粗略地核算了成本,发现链条上的所有人都有赚钱的可能,只有我几乎确定是亏本的。合同我没签,对方很快也不再发消息了。
那段时间,我常整晚整晚地听男友侃大山,他给我一一细数他认识的所有圈内人,从投机客到上市公司的老板,他们的性格、行事方法、缺陷和弱点。他在等待机会,一旦拥有了适当的资源,就可以打垮这些人,吞下他们手里的资产。他长篇大论地向我证明,世界是一片不见天光的森林,人类比动物更野蛮,长着魔鬼一样的利爪和红眼睛,散发着贪婪的恶臭。社会是冷酷的、逐利的。
我会举我们认识的人作为例子,说他挺不错的,而我的男友就讲一个我还不知道的糟糕的故事,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好人,只是我没看见他们背后那一面。我总是告诉他,这些人,所有人都可以变得更好。
聊到这些事的时候,我时常会想起镇中学的老师们,想到我的爸爸妈妈、阿姨和伯伯。他们身上不是清清楚楚有着变好的可能吗?他们也做了变好的努力,只是不知为何,很多时候他们的努力都失败了。他总是嘲笑我幼稚,我也逐渐发现他各种不检点的异性关系,几次难堪的吵闹过后,我选择了跟他分手。后来他出事,逃到海外,给我发消息,问我:“是不是这些都是我伤害那么多女生的报应?”
在和这些创业者交往的日子里,我几乎没有学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只是听他们不停地吹牛,唯有一次,在聚会上,一个“大佬”劝身边的后辈说:“我送你一个礼物,你什么都可以不听我的,这件事你一定要听我的,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做抖音,不管怎么样坚持下去,这是现在最好的风口。”
我不知道那位后辈有没有听进去,但我听进去了。当时是2018年,我注册了一个抖音账号发自拍,一年后,我有了20万粉丝。
[佳航的话]出社会以后的经历教会了我什么是现实。我知道现实世界中形形色色的人是这样的,我知道很多光鲜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阴暗。但我也只是了解、知道,只是在其中做一个观察者,我不会为他们而改变,不会附和他们,成为其中一员,而是积攒实力,等待一个机会,创造一个我心中的世界,用更坦荡的方式取得商业的成功,我知道我一定可以做到,我就是如此坚信。
作为学生,在刚步入社会的时候,难免认识到大家立场不同,都唯利是图,社会就是人在自己的立场上争取自己的利益。认识到这件事的过程中充满伤害。这时的我们带着一颗赤子之心,去跟世界碰撞和摩擦,我们会更懂得如何去跟这个世界交手,但不能丢了那颗初心。
真正的规则不是他们这些人说了算的,尤其现在,我们能看到很多旧有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力量正在升起,更为真实、善良、年轻的力量在改变这个世界。我们无须成为守旧派中的一员,也无须为了跟他们干一场而折了自己的翅膀,应该保留能量,蛰伏,然后找准时机创造我们的新世界。
实习期负债百万
关于我的恋爱经历,我还有另外一些故事要讲,不过我不想总是拉着你沉浸在我那个小小的感情世界里。让我们先跳出来吧,外部的变化如此剧烈,我努力地向前跑,接纳陌生的事物,有成功的时刻,不过更多的时候,是在用血泪和金钱实实在在地交学费。
我和李是因为老罗认识的。那几年我疯狂地迷恋老罗,飞到北京去听他的演讲。之前讲到,我高中的时候偶像是梁启超和周恩来,可离开学校之后,我常常感到迷茫——有理想的人在哪里?在镜头前大谈理想的人,在高尔夫球场的草坪边讲的却是另一套;在开会时要求我奉献的人,平日里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我不相信世界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老罗讲的理想主义与有道德的商业吸引了我,我相信他是立志改变这一切的人,那种被称为“现实的逻辑”的行事方式,并不是世界的全部。
李也是老罗的粉丝,他在北京经营一家MCN(互联网经纪)公司。看到我在老罗演讲现场发的朋友圈,他约我顺便吃个饭。我拒绝了他,因为时间晚了,我还要剪视频、发抖音,第二天还得尽早赶回学校去。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聊了聊我的抖音账号,然后说,现在应该在抖音上做内容,有文字有语言的内容,这是还没有太多人做的方向,而且未来前景广阔。
听到他的话,我最初的反应是怀疑自己。我能做吗?我并不是一个滔滔不绝长篇大论的人,也没有经过专业的写脚本与剪辑的训练,而内容向的视频,确实是更为复杂和精致的。
但我又劝自己,为什么不去试试?决定去艺考的时候,我相信我能考上吗?那时候我没有后路,只能放手一搏。
之后我开始用视频记录自己的日常生活,配上简单的解说,就像写日记那样。那时候这么干的人很少,“vlog”(视频博客)还是个很新潮的词。大学期间,因为实习频繁变动,我一直在搬家,那一次搬家我决定记录下来,随手把备忘录里的碎碎念做成视频文案,发了一条vlog,没想到,那条视频火了,获得了3000万播放,150万点赞。
在那条vlog里,我拍了我的出租屋。5平方米的公寓房间,三面是纯白的墙,一张单人床靠在一角,床上靠着我用来当抱枕的毛绒玩具。另一面有一扇带飘窗的落地窗,飘窗就是我的书桌,我会把每天的任务写在纸条上,贴在玻璃上提醒自己。租这样的房间有个好处,没什么可做的家务,也容纳不下太多的物欲;但理想是不占空间的,我可以做很大的梦。
这间400元的小屋,给了我好多最奢侈的享受:不受打扰的私人空间、自由的时间安排、一张可以完全放空的小床。那时候我的同学们还住在宿舍里,也许集体生活对一些人来说是甜蜜的,但我更享受独处的时光。完全独立自主的生活,使我有了拒绝任何物质诱惑的底气。
虽然做内容取得了一点成绩,但我很快就意识到,我的能力不足以让我更进一步。我必须学习专业的创作方法,所以我联系了李,暑假去他的公司做运营。没想到,暑假期间,这家公司的小伙伴都特别照顾我这个新来的小妹妹,也许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创作者的好苗子,把很多做内容的方法,都无保留地教会了我,我开始动了想要留在北京的念头,这样的话就得成为这家公司的签约达人,拿一个保底薪资,才能在北京活下去。
于是,麻烦来了。刚开始做抖音的时候,我想找家公司挂靠一下,朋友推荐了一家公司,他们说,签个简单的协议,就能帮我处理商务的事情,也没有约束,不想待了随时可以走,都好商量。稀里糊涂地,我在什么文件上签了字。
这家MCN的人拿着一份合同来找我,上面有我的亲笔签字——三年内如果解约,就需要赔偿200万元。他们就是来找我要这200万的。我咨询了律师,如果打官司,大约只会赔十分之一的钱,但过程中账号会被冻结,流程可能长达两年,以互联网的更新周期看,这就等于直接判死刑了。我只能去求李,用我未来可能创造的价值去填这个坑。他在北京的法务团队飞过来帮我谈判,最终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赔偿金额,这笔钱,是从我为李的公司赚的钱里面慢慢扣的,扣了整整三年,近百万。从那天起,我签合同之前总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个清楚。
老天爷,还没工作,我就先欠了100万!这像是什么悲催的旧社会故事?
那是一段以泪洗面的日子。我寄住在北京北五环外姑姑的家里,姑姑虽然对我很好,但已经借了人家的房子,我也不方便再给他们添麻烦。没人能倾诉,因为欠下百万的事,晚上躲在被窝里哭,早上起来,还要赶早高峰地铁去上班。从北京最西边到东二环,加上地铁站外的步行,单程要快三个半小时。我与李公司里的人谈,经济上太困难,能不能分成多给我一成,从五五变成六四,对方突然拍桌子怒吼:“你想什么?不要太过分!”我吓得发抖,没还嘴,哭着签了合同。
那是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世界的冷酷,我甚至重新思考了我的大学第二任男友对我说过的话——黑暗的丛林,爪子与恶臭,树木后一闪一闪的红眼睛。他所知道的世界,难道那才是真相?
和这家MCN公司解约后我才知道,他们的商务早就关闭了我的接单通道,这导致我去北京前的半年几乎没有任何收入。原因呢,是接某手表推广的时候,广告主给了我他们的官方推广词,我觉得跟我的形象定位差距太大,告诉商务,这单我不想接了。那以后,商务觉得我不听话,就断了我的收入,而我一心在拍视频上,还以为是作品不好才接不到广告。
后来我才知道,广告主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是不成文的行规,即使顶级的创作者也得遵守。“出钱的就是爸爸”,现在大家都这么说,只能自嘲。
在李的公司里,我每天要花六到十个小时打磨文案,在一个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的黑隔间里,我屏蔽了整个外部世界,全身心投入创作中,拍出了十几条千万流量的爆款作品。渐渐地,我找回了自信。
多年以后再回看这段时光,我想,有一点收获是我从前没能意识到的。那时候我以为是残忍和冷酷的东西,其实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
很长时间以来,我都觉得女性创业不如男性。社会资源向他们倾斜,传统家庭更鼓励男人奋斗,男人的圈子更愿意接纳男性……不利的理由太多。尽管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每个人看男人和女人的眼神也是不同的。
后来我明白,当我在化妆品公司实习、参加高尔夫聚会的时候,我并不与其他人站在平等的位置上,我更接近桌上的菜、杯中的酒、库房里的货,是资源,而非局中人。而我在和公司里的人谈钱,被他们痛骂的时候,我的身份发生了转变——没人因为我长得好看、天真阳光而对我更温柔一点,他们反而雪上加霜,更用力地欺负我。这是因为我是那个与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争夺资源的人,这张桌子是自由的、不分男女的,但也是野蛮的。我玩了新的游戏,就要遵守新的规则。
我接受了现实世界的教育,取得了成长,而且并未灰心。我还相信道德和理想,但也知道了人要在规则之内活动,为想要的结果斡旋。这不可怕,也不阴险。
因为我有我自己的王国,心的王国,只要它屹立不倒,外面的风吹雨打都不能伤我分毫。
顺便说一句,就在前段时间,之前那家MCN公司的商务,那个私自停了我接单通道的人,因为贪污进去了。想想他当年对我仰着鼻孔骂的样子,我得承认还是有一点开心的。我对着天空默默地想,请给五年前那个独自哭泣的女孩捎个口信吧——别哭了,老天爷会为你出这口气的。
[佳航的话]我看到过一张图,一张太极图,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就像阴阳一样交融。光有理想主义不够,光有现实主义也不够。我所有出社会之后的经历都在教会我什么是现实,但同时我又坚守住了我的理想。所有的这些经历都在教会我现实世界的游戏规则,但又没有完全把我打垮。
我要用现实世界的玩法,让理想世界变为现实,我需要知道我要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会动手去创造它。我今天在做的产品,创作者的秘密花园,就是通过一期一期地迭代变得更好。直到第五期,我发出了惊呼,我精神和理念的世界,终于变成了现实。我们第五期的创修课是那么完美,那么契合我的精神世界,完全生长成了我想要的那个样子。
我现在影响着创作者,他们又传承着我的理念,影响着世界。今天再看当时的自己,我特别想跟她说,你做到了,你的理想主义没有被现实打败,反而用好了现实主义的法则,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我现在就和我的理想每天待在一起,我已经过上了这样最幸福的生活。
成为创作者
进入李的公司工作,我是以实习生的身份入职的。让我感动的是,公司里的人真的愿意让我学习,而不是把我当成免费劳动力。我几乎没有做任何重复性的工作,而公司里的选题、拍摄、剪辑过程,我都可以观摩、提问。我第一次接触了真正的内容制作。
他们在黑板上画井字格,三列分别是“人物”“事件”“情绪”,三行则是最近发生的网络热点。他们将每一列的元素滚动组合,像拼积木一样,拼一下,就能出一个选题。他们实时监测每天的网络热点话题,用这样的方式重组,选题库几乎是源源不断的。
在李的公司里,我这个实习生开始专心做自己的账号。我甚至搭建了自己的团队,唯一成员是比我来得更晚的另一个实习生。他和我一样,也和李说,想来学习,可以不要工资。
当时我每天要坐单程两个半小时的地铁到李的公司上班,工作九个小时,地铁五个小时,坐地铁像是我接的一份无偿兼职,每天从车厢里走下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腿是肿的。拖着酸痛的四肢和半闭的眼皮,我坐在工位上思考自己的账号定位。
北漂青年。我意识到这个词能完美形容我的生活——狭窄的卧室、住在北京城的边缘、比工资还高的生活成本、无穷无尽的通勤、睁不开眼睛的早上、烧焦大脑的工作内容。这就是北漂的日子,上千万同龄人毫无怨言地忍耐着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伟大的词——梦想。我们都梦想着成为与众不同的人,我们期待着迎接挑战,我们渴望拥有更好的未来。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讲自己生活中最近发生的事情,而是以自己的人生经历为基础,讲北漂青年这一群体关心的话题。第一条爆款讲的是通勤对生活幸福感的影响,那些我通勤五个小时的日子,在地铁上不仅什么也干不了,还会损耗大量的精神,完全没有生活可言。花掉自己全部积蓄搬到公司附近之后,我每一天的生活都幸福了,我真正开始认识北京这座城市,能和朋友出门玩,到有趣的集市逛。视频发出来之后,很快冲上千万播放量公司的同事夸张地告诉我,全网的房产中介都在转这一条视频。
之后是势如破竹的一段时间,我用vlog的形式记录自己在北京的出租屋,记录上大学时的兼职,也拍下刚来北京看到那么多努力的人,内心的感动。视频的点赞数从10万到30万,再到60万、100万。我成了公司里数据增长最快的账号。
当时,和我一起搭档做视频的实习生同事也姓朱,我管我们俩的组合叫“大朱小朱”,还蛮有诗意的。小朱刚开始学剪辑,我也刚开始学剪辑,只要他剪得不出大岔子,我就天天夸他:“你可真是个天才!”我们工作像玩一样,每天满北京跑拍素材,晚上回来熬夜剪视频,发出来,又是千万播放,然后互相对着夸:“咱们真是太了不起了!”
几个月后,小朱结束了实习期走了。临走前,他送了我一个超级精致的包装盒,我拆开看,是一件普普通通的T恤,上面印着几个字母:GUCCI。我不懂为什么这么普通的T恤要放在这么华丽的盒子里,上网搜了一下价格,我的妈呀,顶我在公司上班三个月的工资。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离职寄语:“下次来美国玩找我,空着的别墅可以给你住。”
我问他:“你是富二代吗?”
他说:“你说来上班不要工资,难道不是因为家里有钱吗?”
送走了小朱,我又要开始找新的合作伙伴了。公司里其他的达人,虽然数据没有我好、增长没有我快,但都配有完整的团队,只有我还是在单打独斗。李当时并不知道我的账号粉丝数已经在公司排名前三,而我也没想着要告诉他。这种工作起来像玩的感觉真是太棒了,我还想继续下去。
我开始和蛋黄合作。蛋黄是我们公司里最抢手的剪辑师,活又快又好。本来全公司大大小小的团队都希望蛋黄来做剪辑,但她帮我剪了几个片子之后,就每次都把我发过去的活排在第一个剪。我的方法也很简单,发给她素材的时候,我说,蛋黄,我特别相信你的能力,你不仅是剪辑师,这条视频是我们共创的,所以要怎么剪,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思路来。当然了,我总会给她非常具体的需求,精确到哪条素材用多少,但她会根据自己的想法和经验进行优化,剪好之后发给我,我说,你剪得真是特别好。
在北京,刚开始拍抖音时的我
经历了这些年的挣扎,我知道尊重和尊严是多么易得,却又多么难得的东西。
但好景不长,蛋黄被公司的创意总监调走,去做了公司粉丝数第一的账号。
我向创意总监申请了组建自己的团队,向他展示了账号数据,证明我是值得投入资源做的,但创意总监还是拒绝了我。李虽然是公司的大老板,但大多数时间在外面,不知道公司里的事情,我也没有去找他。当时我的心里燃起了一股火:你们觉得我不行?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一个人能顶一个团队。
我开始了一天工作超过十个小时的日子。自己选题、自己写文案、自己拍摄、自己剪辑。除了拍摄,我都关在公司的一个小黑屋里,周遭世界完全消失了。我每周两更,每条视频都有两三千万的播放量。这样做了两个月,公司的创意总监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现我,开始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也把蛋黄调过来帮我剪辑了。
但当时我的心态并不是为了把事情做大做好而努力的,我想的只是证明自己。当他们开始服软之后,我就转头去创业了。
我连续创业了两次,犯的错误都愚蠢得不可思议。后来我自己复盘,这次半途而废,是我在创作路上犯过的最大错误之一。不过人生总会在绝境之后给你一条新出路,后面的一系列失败,也开始让我反思自己。
[佳航的话]在这个世界立足,就像仗剑走天涯,那宝剑是长在自己身上,谁都抢不走的能力。
我知道,我在北京每天六到十个小时不是在写文案,而是在磨一把让我与世界交手的宝剑。我长出的能力是内容能力,它让我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叫创作者,我磨好自己的剑,去世间检验我的成果,获得百万千万的播放或者涨粉。
所以我们不要小看那些熬夜加班的日子,那些把自己关在工位里面,一遍遍死抠细节的时光,那些被老板指着头指着鼻子骂的时候。
我们总觉得这些时光没有带来所谓的回报,但都是磨剑的日子。此时此刻的自己,所有的蛰伏和沉淀都是为了亮剑的那一刻。到那时,这个世界不会亏待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