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对沉默，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封修远从外面端进来一碗药，递到南山手里，“喝了。”
南山皱皱眉，封修远道，“现在可是在行军，你知道给王妃熬这一碗药要耗费多少工夫吗，快趁热喝了。”
南山内心不忿，就算说好要忍，最终还是怒道，“我有让他们熬药吗，你自己总是自作主张做自己的事情，最后落骂名的都是我？这个受宠骄纵王妃的剧本你倒是演的很满意啊。”
封修远沉默了片刻，最终开口，语气竟然有些伤心，“所以我现在无论做什么在你眼中都是别有用心是不是？”
南山深吸一口气别开头，觉得自己如此刻薄实在是难看，道，“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没必要如此。”
封修远看着她道，“我们好好谈，你会跟我走吗？”
南山抿了抿唇，若是想走，又怎么会跑？她不愿意离开京都，因为那里是沧江水患的真相的最后可能地方，边疆一去万里，自己想为这么多乡亲洗清冤屈的心愿怕是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达成了。
南山的沉默也让封修远看到了她的选择，自嘲道，“所以我不会跟你谈，你必须跟我走。”
之前调侃的相似的话语被二人现在如此认真的说出来，昭示了一切的毫无退路。
死局，这才是真正死局，南山和封修远都有自己的目的而不愿意退一步，所以造成现在这种二人相顾无言的现场。
南山一抬手，把药咕咚咕咚喝了，一抹嘴巴道，“好，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这步田地，那就把该说的说清楚，我做这个王妃，但也不是真正的王妃，人前我给你留面子陪你演戏，你的事情稳定了必须让我走，别再说什么你不能让我走，行军之中我给你惹点麻烦的本事还是有的，我不想让你这个睿王爷还没到边境就失了军心，你也别当我是泥菩萨没有脾气。”
封修远知道这是南山的底线了，而且，实在说，这次又是南山在退步。
为了大局，为了封修远的睿王声誉，为了一切退步。
封修远想，你什么时候能真正相信我一次，像寻常女子那样对丈夫发一发脾气，耍一耍性子，而不是什么时候都考虑的这么清楚，条款清楚明白，让我感觉无计可施。
但这样的话自然不会从封修远口中说出来，他仔细的看着南山的面容，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在眼底道，“好，那就请你做好王妃的本分，今天晚上扎营随我出去见人。”
南山几乎要翻白眼，封修远还真的一点都不吃亏，打蛇随棍上，但这也是南山自己同意的，自然不能否认，她点点头，挥手道，“既然话都说开了，那你能不能出去，我看到你就头疼。”
封修远沉着声音说，“王爷和王妃同乘一骑不是很正常吗，你现在就要违约了？”
南山冷笑一声，“是妾身冒犯了。”
二人都明白这话只能伤到对方，心照不宣，自作孽不可活。
当晚，军队扎营在瀛洲，这是在到达边疆之外最后一个大型州府，州长自然出来迎接，封修远毫不客气的把南山推出去洗漱，而后把自己带来的服饰衣着通通堆了进去。
南山隔着屏风洗澡，裹着中衣出来就看到封修远坐在外面，身边堆着一堆衣饰，她擦着头发翻检一下，皱起眉道，“如此奢靡怕是难定军心。”
封修远视线往边上一转道，“你就是天天在马车里而后随时出来露个脸罢了，要的就是珠光宝气让人明白你的身份，也体现我朝国力昌盛，女子随军义务如此，你担心什么军心？”
南山做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自然对这些弯弯绕绕不懂，封修远说话故意往她心底戳，就是仗着二人的了解发泄自己的不痛快，南山自然也明白，论起互相伤害她当然不在话下，拿起一只步摇道，“这倒也是，女子在军中从来都是花枝招展吉祥物一样，不管是皇后还是王妃，还有军妓负责军心稳定，我还听说有皇室女子因为在军中违反军令被直接打入军妓营，军心大振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王爷若想振奋军心，不如把王妃投入军妓营去！”
封修远一拍桌子站起来道，“南山！”
南山毫不畏惧的回视他，“封修远！”
封修远一推桌上的东西道，“穿好，快点出来，我不跟你争这些口舌之利。”
南山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封修远推开门的背影，差点直接把桌上一堆琳琅满目推到地下去。
当晚，瀛洲州府开设家宴招待睿王和睿王妃，南山挽着发髻披着狐裘出场，手上一对翡翠手镯雕着龙纹，身上白衣上图样是凤鸣九天，哪怕南山这样清淡的长相，都在这种繁复的打扮中生出几分惊艳之感，只不过她的表情纹丝不动，从一从从结满了冰凌的松树中走出，冷若寒霜。
州府章台自然上前行礼，南山嘴唇动了动，红唇缓缓吐出两个字，“免礼。”
封修远穿着一身玄色龙纹便服，上前扶着南山入座，那姿态与其说真心想扶不如说是做给他人看的，把夫妻和睦表演的淋漓尽致，南山也像个人偶一样坐在原处，跟随桌上的氛围或者微笑或者附和。
除了封修远未穿甲胄之外，桌上的剩下都是穿着甲胄的将军，头盔放在座位边，显然是刚刚从行军中结束的灰头土脸的样子，这些应该都是封修远的副将，但不知道有多少是在客栈中听到南山和封修远的争执的人，也许是南山的错觉，但她总觉得有几道锐利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她的面容，再去寻找却又没了踪迹。
酒过三巡，其中一位副将端起酒杯对南山道，“王妃，末将方培，一直仰慕王妃为人，今日终于见到，不胜荣幸，末将鲁莽，敬王妃一杯。”
南山听着就觉得很是不对，仰慕为人？这话感觉是反话吧，这人第一个敬酒，难不成是替封修远找场面来了？她端起酒杯，全当自己是个场面话机器人，“将军言重了，南山不过妇道人家，哪里谈得上仰慕，不敢接将军的敬酒，请与南山共饮一杯。”
南山端起酒杯先喝了个干净，方培似乎没想到南山这么爽快，立刻也跟着一饮而尽道，“王妃好酒量好气度。”章台立刻也跟着拍马屁道，“王妃果然是女中豪杰，也只有这样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才能与王爷这样的芝兰玉树相配。”
方培一眯眼睛，神情顿时锐利起来，“王妃之能在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次随军出征更显才华，望王妃与王爷琴瑟和鸣，白头偕老。”这下南山才真的可以肯定，这个方培一定是那天跟着封修远一起去“请”自己回来的人中的一个，不然何至于说这些反话来给她下马威，什么京中无人不知，怕是人尽可夫的名声传的无人不知了吧，就这样他们还要看着封修远娶这么个便宜王妃，还真是挺不容易的。
圣旨赐婚避无可避，南山本来和封修远两情相悦都变得像是强求，更何况南山这样的身份名声，这些跟随着封修远的副将自然是觉得王爷无可奈何才被逼娶了这么一个名声不好的女子，南山也不想解释，接下来有人轮着敬酒，南山一杯杯都喝了，根本没注意身边封修远的神情越来越沉。
直到南山的眼前都快有重影了，封修远才按下南山的酒杯，不紧不慢的道，“王妃身体不适不适合多饮，尽兴就好，不要勉强。”
南山就算头晕也知道这是封修远让她别喝了的征兆，其实她最近心思郁结，酒入愁肠反而显得舒适了几分，但封修远是大爷，他的话南山不敢违背，立刻一缩手，不喝了。
这下就算再迟钝的人也发现二人之间气氛古怪了，章台流着冷汗打圆场，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命就这么苦，最后一站迎接王妃和王爷的任务落到自己头上，还要事无巨细的像京都汇报，他正想找点好听的话凑趣，就看到封修远一张脸黑的像要下雨，直接扯着南山站起来道，“行了，酒多失礼，今天就到这儿吧。”
南山努力站直但还是有些乏力的靠在封修远身上，倒显得二人之间感情良好，南山昏沉的想，封修远之前虽然有些傲慢，但对待他人向来是有礼的，如此疾言厉色以势压人，不是她想要的封修远。
在场众将脸色也有些尴尬，不过是想试探一下王妃，谁想到直接把人灌醉了，眼看着封修远扯着南山走了两步，南山走不稳，封修远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南山本就娇小，从封修远的臂弯中露出几丝玄黑的头发和莹白的首饰，衬着月色，显得无比脆弱。
“为什么不向我求援？”封修远的声音恨恨的，从无边无际的浑浊中钻进南山的脑海，南山其实并不算很醉，就是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封修远把人抱进房间，看着南山因为酒意而晕红不再那么苍白的脸，细腻的皮肤和光洁的脖颈，一时心动，摘了头上的发簪，一头黑发顺着雪白狐裘披了下来，宛如流水一样散发着羸弱的光芒。
封修远一时之间热意上涌，凑上前刚想轻轻亲南山一下，就听到南山带着酒意的咕哝。
封修远凑进了些，听到南山在说什么，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了下来。
南山喃喃道，“走开，我不要你，我要封修远。”
封修远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南山涂了胭脂，显得艳红的嘴唇上，抹开，脸上一道胭脂残迹，像是血一样鲜红。
他轻轻道，“你曾经的封修远，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