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看见白芜这样爆裂一面的陆遇忍不住笑了好半天。
“别生气,那东西被困的太久了,看见活人就总是想勾搭一下,我每次下来都能带进来一个部位,上次带进来的是脑袋。”
他说着还指了指角落里的骷髅头,那骷髅似乎很委屈,下颔骨跟缺氧的金鱼一样一张一合。
陆遇瞅了那脑袋半晌,还有点纳闷。
“这东西被我带进来就一直装死,怎么今天忽然诈尸了?简直跟看到了仇人似的。”
白芜:“……”
陆遇看了白芜一眼,微一挑眉,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不会是它的仇人吧?”
白芜没说话,但眼神明显确认了,他一脚把骂骂咧咧的骷髅头踢开,又眯眼看着陆遇。
“你说的地方,就是这里?”
这里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是一处非常大的空间,四周是凹凸不平的天然石壁,头顶是幽蓝平静的井水,还能看到井底的两只鲶鱼。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那水流,但水却流不下来半滴,这里整体空间干燥清爽,带着一种让人非常舒适的沁凉。
如果非要说特别的话,大概就是地上画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传送阵。
“通向哪?”白芜问。
陆遇站到传送阵中间,对白芜伸出手。
“去了就知道了。”他说。
白芜犹豫了一瞬,没理会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修长白皙的手,直接站了过去。
陆遇也不觉得尴尬,他收回手,站在白芜一侧,启动了传送阵。
伴随着一阵灿灿然的金光,突如其来的眩晕过后,二人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最先看到的,是大片的雾气,铺天盖地,滚滚而来,雾气后是若隐若现的一些景色,模模糊糊的能看到一座山谷的轮廓,但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曾经看过的电影画面出现信号卡顿一样,眼前的场景也时不时会出现让人别扭的栅格。
浓重的像是液体一样消散不开的雾气中,两个人的身形很快被雾气遮掩。
陆遇伸手抓住了白芜的手腕。
“这里雾气太大,空间也经常会扭曲或者转移,我们不能走散了。”他说。
白芜点了点头,这一次他没有挣脱开陆遇的手。
他看了看周围,眸光专注,显然也对周围的场景有了几分兴趣。
陆遇带着白芜一直往前走,没过多久,便走出了雾气,真正来到了那处山谷。
但这里跟其他地方有着非常明显的不同。
其他地方的场景精致严谨生动,和现实世界一般无二,哪怕是街边的一颗石子,模型也搭建的非常仔细,甚至能看清上面的细微坑洞和花纹。
而这里的山就是几个不规则体块,水就是流动的蓝色液体,花草树木像是儿童画出的粗糙简笔画,飞鸟鱼虫简直就像是某位艺术家随手在画纸上画的圈点的点,抽象到让人不忍直视。
搭建的如此不走心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这里时不时就会出现时隐时现的栅格和网络搭建模型时的三维结构线,天空和地面时而交错,时而纠缠,时而分离……空间混乱的让人头晕。
白芜从进入这里开始眸光便一直专注的看着周围,他一声不吭,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陆遇走在歪斜的地面上,看着自己扭曲变形的影子,道:“这里应该是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的夹角,某个胆大包天的游戏策划在这里开了一个空间出来,但时间仓促,模型只搭建了一半,后续又把这里忘记了,随着其他关卡数据的日渐成熟,这里的空间被挤的越发狭小,以至于出现了这样不停卡BUG的情况。”
白芜一直在看着远处的抽象场景沉默,背影在地面上拉出一条修长的轮廓,也不知道他在想一些什么。
陆遇走了过去,胳膊搭上白芜的肩。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白芜的身体接触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无论是拉着拽着扯着搭着还是和之前那样靠着……都会让人有一种真实感 ,而不是一直以来的全都用数据搭建出来的虚拟错觉。
每次和白芜在一起,他一进入游戏便绷紧的神经和身体都能够放松很多,这种舒适感是他在遇到白芜前从未体会过的。
也许是因为白芜正在出神的关系,他没有甩开陆遇的手,甚至还跟着陆遇的脚步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在山谷的拐角处,忽然出现了一座竹屋。
和周围的其他空间不停扭曲不同,这里显得很平静,那些错乱的数据流似乎避开了这里,这里是整个空间唯一的一处安静之所。
陆遇道:“我第一次见你,就总觉得你和这个游戏之间有一种非常微妙的违和感和融合感,一直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今天才忽然想起来这里。”
说着话,陆遇总算是把自己的爪子从白芜肩上拿下来,他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竹屋前,拉开了门。
有淡淡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有些呛人,陆遇往后退了一步,洁癖的他对那灰尘很是嫌弃。
“啧,也不知道那位丧心病狂的策划多久没来过了。”
白芜对那些灰倒是完全不在意,直接便走了进去。
陆遇也只得忍耐着跟了进去。
竹屋里布置的非常有生活气息,有床有被褥,有桌椅有茶具,还有书架和一张工作台。
书架上摆了很多书,各类书籍都有,工作台上也放置着几本,其中一本英国作家约翰·格里宾写的《深奥的简洁》,还有一台落满了灰尘的笔记本电脑。
白芜走到那电脑旁,翻开试了试,但意料之中的,电脑早就已经无法开机了。
他的视线转移到旁边的书上,他把书拿了起来,轻轻拂了拂那厚厚的一层灰。
陆遇走过去,见白芜非常认真的看起书来,他不由得有些意外。
“你能看懂?”
这本书里的内容对他来说唯一的作用就是催眠……当然不是说书不好,书是非常好的,只是对于他来说太过深奥难以理解,而所有看不懂的书对他来说都向来等同于安眠药。
白芜“嗯”了一声,细瘦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纸张发霉的气味,在他指尖渐渐扩散开。
“我读过这本书。”他忽然说:“讲了一些科学的经典案例,解释了关于混沌与复杂的概念,书里说,即使是再复杂的事物,看起来再完全随机的混乱行为,也会遵从简单的规律,每个人都该学会用简单逻辑理解复杂的世界。”
陆遇:“……”
单个字单个词单句话都能听懂,为什么组合到一起就让人听不懂了?
白芜也没有解释,他缓慢的翻页,忽然视线定在了那一页的某一处,那里有着一行钢笔留下的非常好看的注释。
“小的变量带来的变化有可能很大很大,而且用数据难以计算。”
在那行字的下方,有一个字母G,就像是某种落款。
白芜看了那句话和那个落款很长时间才收回视线,抬手将那本书收进了自己的道具库。
陆遇:“……”
他只是觉得白芜这个神秘的人应该会喜欢这个神秘的地方而已,所以带着白芜来这里放松一下心情……可他怎么就把别人家的东西给带走了?
然而白芜还不是只准备带走一本书,他把那电脑也收走了。
他又翻了一下柜子,继而怔了一下,他看到那柜子里有很多药品留下,却并不是完美世界中的药品模样,而是现实世界当中才有的。
现实世界中的东西是没法带到完美世界中来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些药品只不过是这里的主人制作的真实世界药品的模型罢了。
但他连这模型都不放过,也带走了。
陆遇在旁边看的非常无奈。
“我不明白,你拿走这些做什么?”
白芜没有回答,而是不答反问。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这种地方在整个游戏里恐怕都只有这里有这种存在。
陆遇道:“我在闯第一层的时候发现了这口会爬出鬼怪的井,当时以为这里是某种副本的开启点,所以非常有干劲的跳了下来。”
就是没想到,他还没研究明白这里,游戏策划已经把这口井包括井里的NPC都给打入了“不及格”三个字,被扔进了这个“垃圾场”。
“我还特意等了很久,可来到这里的人本就不多,能观察到井底还有另一个世界的人几乎没有。”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陆遇都将这个地方当做休息中转站来着,毕竟这里的感觉真的非常舒服,很像现实。
“这里大概是这个乌托邦的世界里唯一的一处真实之所了。”他说。
白芜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嗯”了一声,眸光淡淡,眼神里似乎流淌出几分厌倦。
“人类总是想要超脱于现实而存在,所以为自己构建各种各样的乌托邦,甚至取名为完美世界,可这种世界与完美二字完全不相配,不过是用无尽的罪恶组成的罢了。”
白芜的这些话,陆遇也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