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踹开的一瞬间。
三人便看见一个夜幕之下，看似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背对着月光，坐于屋顶之上，白衣青裳，弯着一双笑眼冲着他们不停的晃着手中的紫红色铃铛。
宁澈与苏柳皆停下动作，怔怔出神的看着那少女。几年来她容颜未变，年岁依旧，一晃如当年那般，几个相处较好的弟子，一起相约爬山摸鱼抓灵鹤，一起下山捣乱偷山鸡，一起被罚跪在登云梯面前受刑鞭的场景。
师兄们纷纷跳出来为他们求情顶罪，师尊看起来凶了些，却从来不肯重罚他们。
那时候的他们，是有生气的，如普通凡间子，没有秘境城池利益纷争，没有血如海深大恨大恶，没有宗门顶梁要抗。
月无双……
寂音铃，两界中都排的上名号的灵器。
再见，竟然，恍若隔世。
“别来无恙啊！”叮铃铃的铃铛声，清脆醒脑，月无双看着二人，有些感慨，难得发自真心的笑着说道。“花城主出去追我的同伙了，花府的其他人，被我敲晕了。我知道你们想找什么，也知道在哪……”
宁衍悄悄挣扎了一下，宁澈这才有了动作将他放下。
真的重生，他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在看见上一世的背叛者，他原比想象中的要冷静的多，甚至他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月无双的背叛。如果不是她的背叛，他不会被逼进女帝陵，不进女帝陵，就不会绝境之下渡劫重生，不重生他就不会遇见宁澈，成为如今的宁衍。
心情有些微妙。
上一世月无双是在他入魔界之前六七年左右成为的十二魔君之一。十二魔君对应人界十二城，宁衍忽然想起如今这个时间段，怕是正好同上一世，月无双彻底入魔落于魔界的时间相符合。
“师姐……”
这是宁衍认识宁澈之后，第一次见他语气有这般大的情感变化。他哪怕说滚开的时候都从来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如今碰见月无双，声音居然是竟然带着颤音的。
“小子凝收了个不错的徒弟呢，我有个同伙对他可是很感兴趣的，你可得看好哦~”月无双扫了宁衍一眼，又看了眼苏柳，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丝怀恋，终究狠心的当断则断。“还有……别叫我师姐了，我已经不是沧澜宗弟子了。”
宁衍攥了攥拳头。
他的阴珏体，向来找人喜欢，从来不缺人惦记。
宁澈却是五味杂陈，并不好受，他一直以为，月无双是在怪他。
他也一直把师尊，苏婉和三师兄的死归于自己身上。
耳边又一次悄然攀上嘈杂，渐渐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一时间忽远忽近，断断续续，全部在脑海中炸裂开来，疼的让人分辨不清现实与混乱的记忆，但是那者声音不管对他诉说着什么，都无一不是满满的恶意。
如果是宁衍，他就能发现，这些声音就如同登云梯上的诅咒一般，缠在耳边，挥之不去，绝望而窒息。
可惜，他终究不是宁澈……
“我要去魔界了。”
月无双淡淡的叙述着，没多理会他们，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月色，自顾自道。
“安阳城不太平，妖力横肆，有东西想成妖。那些弟子多半也都是被它抓了去。明天入夜之前找不到人，就赶紧走。不要再管这烂摊子了。我今天借着妖力撕开这座城的结界，就去魔界了。”
“师姐……”
宁澈虽然听不太清，可他还是想叫着那人师姐，苏柳向来直白，直接打断了宁澈的话，说出了宁澈想说却没说出来的。
“无双师姐，不走这一步行不行。回来吧，就算回不来沧澜宗也可以回我苏家，我是家主，我能保你。”
宁衍皱眉。
他深知如果一个人想要彻底入魔，也就意味着她手上不知道染了多少血腥，虽说修真之人从无良善，但是想从一个人入魔，要么从小修魔，如上一世的宁衍，要么驯服魔兵，比如离渺手中的怨灵，还有一种就是，屠戮，收割他们的灵魂，献祭。但是屠戮献祭所需要的生命是极其庞大的，走这条路的人，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彻底把自己划到了与人界的对立面。
甚至道义的对立面。
上一世宁子凝就是这么入的魔。
被诛杀于万鬼渊。
“你什么时候能稳重一点呀，小柳子。”月无双突然在屋顶上站起身来，十六七的少女模样，却在郑重其事的说教着堂堂苏家家主。“你就像是在说，回头是岸，神明会庇佑你，我佛慈悲，与你同在一样。但是我杀了太多的人，好人有之，无辜之人有之，报复有之，兴趣有之。白骨累累铺成的路，你让我怎么回去。”
月无双回忆起了过往。
“小时候啊，你，小子凝，三师兄，二师兄，还有我，我们五个总是偷偷摸摸的闯各种各样的祸，闯完之后啊，就一起被罚，不是你姐姐苏婉劝着，就是我的大师兄，五师弟劝着，甚至三师兄会替着我们受罚，把所有的错都揽下来，我们的师尊虽然气，也从来舍不得真打，你和苏婉姐就不一样了，殷师叔那是真的往死里罚，久了就发现……”
“无论是殷师叔还是我师尊，都不罚小子凝，我们就想着每次闯祸都带着子凝，然后推在他身上。可是三师兄不同意，他说他心疼子凝啊，甚至我都有些羡慕嫉妒。怎么大家都这么偏向小子凝呢？”
月无双回忆着看向了子凝紧盯着她的眼睛。
他们那时候不知道的是，子凝是真的让人心疼。与他们而言无足轻重的东西，当换成子凝去做就如同酷刑。
想着想着她兀的笑了，笑着笑着泪便夺眶而出，像是连珠子一般顺着脸颊滴滴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心间，看的人心发疼。
“可是无双不嫉妒了，无双却再也没有师尊了，也没有三师兄了。凡人尚讲落叶归根……可于九川长眠的三师兄，谁来接？于登云梯下埋骨的师尊，谁来偿命？”
月无双反问。
“我当初那么求，自愿折了一身傲骨，跪在地上一步一叩，只为了他们……能出手救救……救救三师兄，救救我们，可他们麻木冷漠无动于衷。凡人也好，修者也罢，我们救了他们可他们呢？他们该死！”月无双泪中带笑的摇了摇手中的寂音灵，声嘶力竭。而后平静了下来，苦笑道。“我呢，就是特意引开花城主，最后来跟你们，道个别。他日兵戈相见我不会手下留情的，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们不行。”
月无双最后看了一眼宁子凝，欲言又止。
她不怪子凝。
所以，这是她最后一次，帮宁子凝。
“子凝，师姐最后一次护着你了。以后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手中紫红色的铃铛猛然发出凄厉的咆哮声，大片的灵魂，于铃铛中被一一释放出来。
苏柳连忙拔剑。
宁子凝下意识伸手护住宁衍将玉石琵琶召唤出来挡在身前，挡在宁衍身上。魂音嘶吼凄厉，阴冷入骨，竟然生生将这城中的妖气冲散不少。宁衍脸色一白，他看不到宁子凝的情况，但是他贴着宁子凝的怀中，听到了清楚的闷哼声。
“什么东西，这么吵？”小黑又一次开口说话，当感受外界情况终于不淡定了。“卧槽，这人怎么这么眼熟，是个狠人啊。天魔献祭，这种级别的禁术好久没见过了。”
空气中渐渐聚集成的浓郁血腥味掩去了宁子凝本身那股子药草香。
不停的冲击着宁衍的大脑。
“天魔献祭？什么东西？”
“天魔献祭，杀够足够多的人，献祭那些人的灵魂。入魔便是天魔，魔同妖族一样是分等级的，你身上是阴珏魔血等级不低，应该能够感受的到。这样成魔的，一辈子无法飞升，却很强。可惜了，六界被封，不然，这样的人一定是尊足够分量的杀神。连妖气都被这股魔冲气散了大半，千生槐想渡劫怕是难了。这位狠人顺手帮了你们一把啊。”
宁衍并未回应。
随着血腥味越来越浓，那股凄厉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弱。
“咔~”
城主府应声而裂，轰然倒塌。渐渐显现出封印的原型。
月无双站在封印前，再一次不舍的回过头看了眼苏柳与宁子凝。终是将目光定在脸色发白的宁子凝身上。
宁子凝虽然听不清，但是他不傻，看的明白。强忍着脑袋炸裂一般的疼痛，安置好宁衍，竟然在月无双宁衍和苏柳诧异的目光下，闪身瞬间到了封印处。
握着手中琵琶，宁澈平时一直都是运转的自身灵力，那种属于火焰的炽热霸道，如今却变成了一种全然陌生的灵力模样，淡淡的，柔如星辉，冷如月夜，狠狠朝着封印砸去。
这种冷与柔，万万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个赤焰炎阳体身上。
宁澈打开封印的手段虽然是极致的暴力，却属实简单的好用。
月无双欲言又止，却见宁澈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只早已断了两截的白玉簪子，递到了月无双面前。
“我去寻过，只有这个，应该给你。”
月无双在看见那白玉簪的时候，瞳孔猛然一缩，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认得这只簪子，这是当初，她亲自买给三师兄的，三师兄他也一直戴在头上。
只是三师兄故去之后，她四下找过只可惜这簪子也没了踪影。原来是被宁澈收走了。
可是宁澈那时候，那时候明明被关在雷池，他，居然……居然去了。
那时候，伤成那个样子的宁子凝居然去了……去把三师兄的簪子捡了回来。
月无双说不出自己心里是震惊，还是愧疚的心疼。总之，她小心翼翼的接过簪子后便再也不敢去看宁澈的眼睛，转身不再留恋的进了被宁澈踹开的魔界之中。
封印渐合，月凉几许，可能再见，就是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