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陷入了死寂一般,竖在男女两席之间的薄蝉纱帘在卷扬。
听着太子这一番话,晏泞感到了一丝怪异的感觉——既然东宫以为可以凭借“唐笑”为绳索,来套牢他为东宫暗鹰,又何必来唤他来东宫,好言拉拢?难道这是太子恩威并用的驭人之术?可也不对啊,若要恩威并用,就该一开始施之以恩,栓住人心,方可让人心甘情愿去接受威,此便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道理。而一开始便是暴威示人,这便是落了下乘,后不管以何恩相抚,都不能起全效。且灰衣人并无表露所属何方,那么东宫这次施恩,更是显得毫无道理和莫名其妙。
他在思索这一个细微之处的时候,太子以为晏泞是听了进去,所以窃喜,“本宫知道你的担心,卫家那边,本宫去会打个招呼。”
晏泞从奇怪之处抽回神思,这才正视太子的拉拢,他不禁道:“方才卫公子对下官的责难,太子殿下也看到了。结怨已深,不知殿下,用何法化解?”
太子展露威严之气,“本宫是君,他们是臣,本宫说化解,就是化解。”
真的是这么简单么?晏泞并不承认这个看似霸气,实则幼稚的说法。人都是有私心的,这种私心并不为权势所屈服,有时候不单无济于事,还会弄巧成拙。方才卫渊负气而去,便是一个明证。
不过,晏泞却从这句话中嗅出了另一丝不同寻常。灰衣人要他作为暗探,打入申氏势力内部,所以设计让他与世家交恶,这是前提。现在太子却要拉拢他,反而去调和他和世家之间的仇怨,这不是与灰衣人的计划自相矛盾吗?
还是说,东宫怕他与世家的矛盾过于激烈,以至于造成狐兔未除,而走狗先死的窘迫境地,所以出来调和一下?但是如此行事,定然会坏事。申公亭何许人也?没有过人的智谋和谨慎,能够掌晟朝这么多年的权而还屹立不倒?一旦晏泞对世家存有什么恻隐之心,或者世家对晏泞手下留情,必然会引起申公亭的怀疑,从而让灰衣人定下的潜伏付诸东流。
另外,东宫下帖到国子监,让他来参加诗会,这亦是一个不寻常的举动。
在来东宫之前,他就想不通这个,故而为了吸取博阳楼的教训,他故意在诗会结束的时候前来——目的就是使申公亭那边以为他是故意的,从而以为他是不敢得罪东宫,又是借拖延向申氏表忠心。
可如今,听得太子反常的话,他更是疑窦丛生——他第一次,对灰衣人的来历产生了怀疑。
所以,他决定试探一番,“其实,下官也不是飞扬跋扈之人,很愿意和他们共处,以后不再产生嫌隙。”
闻言,太子心中更加喜悦,但表情却一肃,“申相那边,你如何自处?”
晏泞佯作智谋不足,拱手道:“还请太子殿下赐教。”
太子沉思下来,他自然亦不会轻信晏泞的投靠,他想到了卫璜的离间之策,于是建议道:“申强侵地之案,虽然已经了结,但是地方官吏勾结权贵之害远远没有结束。你是当今状元,应当尽士人针砭时弊之责。”
这是在暗示晏泞写文驳斥申强、蒋宛之勾结。
还真是巧了,申公亭要他写文歌功颂德,现在太子又要他写文反过来针砭时弊。晏泞听后,愣在了当场,沉吟片刻,他拱手道:“下官了解。太子殿下若无其他事,下官就告辞了。”
“等等。”太子抬了抬手,对外喊道:“来人,端上来。”
不久,东宫詹事就捧着一个锦盒进堂。
太子接过锦盒,送至晏泞前,微笑道:“这是本宫送与晏公子的一份薄礼,还请不要嫌弃。”
晏泞本不想要,但看到太子那抹比亲兄弟还要亲的笑容,他便知道,不收即是证明他是虚以委蛇,那么等于立即翻脸,他迫不得已将其收下,“多谢殿下。”
随后,太子命詹事送晏泞出宫。
从离开别院,到大化门,在一路上,晏泞都行得不慢不急,因为他不想让这个明显带着监视命令的东宫詹事看出什么,所以从表面上看,他一切正常得很,实则胸膛内的心都在跳个不停。
灰衣人到底是谁?灰衣人到底是谁?
这个疑问如同战鼓一样咚咚地敲击着他的头颅,让他精神绷紧,那种感觉,就如同一堵早已预见的墙在轰然坍塌,脱去了原本的砖石,露出了不为人知的铜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