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鹿鸣宴的地点设在楚州最大的公设行馆百卉馆,在馆外是一条内流河,河边树上挂满了花灯,五颜六色的灯火下,停着各驾华贵轿子马车。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晏泞和司徒璟在戌时三刻赶到白卉馆,跟负责登记的馆吏报了名,然后被人引领到门馆小憩。
客舍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中榜的举人,这些人既有富家子弟,也有貌不惊人和普通门第,不管是什么出身,此时都忐忑不安地端坐着,却隐匿不了中举的欣喜。有的人在贡院前看过晏泞俩个,便一眼认了出来,一下子几乎所有人主动上前攀谈。晏泞也举止有礼地一一应酬,回应之后,就与司徒璟找了个空置地方坐起来。唯独许琼独坐一边,闷闷不乐,而后先一步离开。
戌时四刻,是开席的时间,在此之前,有几个馆吏入内,引领一众举人延入重门,到东厅请更衣,既毕,遂延中堂。
中堂已经布满了席位,知州和和通判、长史居首席,下设左右两域,晟朝以右为尊,所谓“闾左豪右”便是此理。在仆人引领下,一众举人入左席,按照成绩笙绪而座。
须臾之后,一众身穿绯红或墨绿官袍的楚州官宦鱼贯而入,分批入席。
九月金茶花傲秋风,满堂黄金盖酒香。
楚州新任知州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开场白,然后举盏相邀,众人也都举盏回应,百花宴在孔偕间开始。
三巡酒毕,新知州就点名了晏泞、司徒璟和许琼这前三甲,好生赞许了一番,提出了资助的事,鼓劲希望大家在十一月份的越京城会试中能够及第成为贡士。
晏泞首一个表态道:“多谢知州大人厚义,晚生一定勤勉学习,戒骄戒躁,不辜负上官的栽培之恩。”
司徒璟紧跟其后,拱手道:“晚生亦感谢知州大人栽培之恩,争取得中,为父老乡亲争光。”
晏泞不禁暗暗朝司徒璟透出了个“我辈中人”的眼神,他特地着重地提出“感谢栽培”,是有意为之,目的是留下个好印象。
许琼也不甘其后,依旧说着换汤不换药的恭维话。
果不其然,新知州听了之后,满意地捋了捋长须,瞧着晏泞三个也更加顺眼了。
又一巡酒毕,许琼不怀好意地望了上首的晏泞和司徒璟一眼,拱手道:“晏兄和司徒兄,身为此次剑南道乡试的解元和亚元,想必学富五车。今乃九月深秋,正是金桂盛放之时,何不展现文才,以‘金桂’为题赋文,为各位堂官大人助助兴?也让我等见识见识二位的风采。”
此言一出,立时就得到了其父的应和,随即新知州和新通判都来了兴致,赞同这个建议,并且提议让所有与会举人皆作诗,然后由几位席间的楚州宿儒点评,选拔出个魁首。这个提议,也得到所有官宦的一致认同。
晏泞早就猜出许琼在门馆一言不发,肯定憋了一肚子坏水,今听到他的建议,不禁暗暗骂他是吃饱了撑着,净找些麻烦事。
司徒璟正夹在晏泞和许琼中间坐,感受到右手边许琼挑衅的目光,一道暗色浮起眼底。
于是乎,很快就有人上前撤走了举人面前的酒菜,换上了笔墨纸砚。
晏泞和司徒璟对视一眼,皆凝神思索。
好巧不巧,这个时候晏泞竟然来了腹痛,且想如厕,难以忍住。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晏泞暗呼一声糟糕,难为情地道:“各位大人,晚辈突感不虞,想去如厕,还请见谅。”言讫,也不等别人回复,就忍不住站起来。
许琼捉住了这个机会,幸灾乐祸地道:“晏兄,比试刚起,你便要离席,莫非是怯场?这可不像是堂堂乡试解元的气派啊。”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身前的官吏,以及身后的举人,皆对晏泞投出了异样的目光,都开始置疑晏泞这个解元是不是名不符实。
可晏泞不想这么多,只想赶快离开这儿去解决,便再次朝新知州提请道:“晚辈确有不适,至于作文一事,可稍后再来。”
新知州见晏泞脸色惨白,也只好点了点头。
接下来,晏泞如蒙大赦,脚步飞快地离开中堂,在仆人引领下到了茅房,刚进去解下衣服,就噗呲起了不可言状的声音。晏泞蹲着,掐住自己的鼻子,露出了舒服的表情。当解决完,出到来,有些乏力地扶着柱子,忿忿地道:“这个杀千刀的许琼,净找幺蛾子,幸亏小爷忍了下来,不然就没脸继续混了!”
茅厕这边咒骂连连,中堂那边比试如火如荼。
一些举人落笔飞快,很快就把诗写了出来,送到几位宿儒面前,只见这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者一时摇头一时点头,真让人担心会不会把脖子扭断。
半炷香功夫后,就只有晏泞、司徒璟和许琼还没有交诗。又过了一会儿,许琼也写完了,将宣纸交与仆人。
“好一句‘金朵媲艳阳,明于灶火台’,想不到许小公子年纪轻轻,竟能写得如此佳句,真是少年英才啊!”一个宿儒拿着许琼的诗词,不断地点着头,欣赏之意不吝言。稍后传于席间,各位州官胥吏看后,亦赞赏有加。
接下来,司徒璟也写完了,将宣纸呈上。
“一瓣金花一段香,金花落尽秋来冬······”宿儒读完之后,起了思索之色,有些遗憾地道:“此句虽也不错,但总是落了俗气,不是上乘。”
其他的宿儒也都是这个看法。
听到这个评语,对面的许琼沾沾自喜,侧头对司徒璟瞥了个挑衅和轻蔑的眼神,并侧了侧身,低声地道:“别以为你换了身新衣服,就等于改头换面。我告诉你,下等人,终究是下等人,永远也上不得台面!”
而司徒璟则低着头,暗自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许琼羞辱完司徒璟,又故作狐疑地道:“比试接近尾声,怎么晏兄还没有回来?”
大家望着空位,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一些心气高傲的举人更是毫不掩饰地说是不是晏泞根本是不学无术,只是通过见不得光手段登榜,现在是原形毕露,要落荒而逃。
这种议论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愈加多的人对晏泞的才学有所怀疑。
特别是还没有走的几位翰林学士,脸色非常难看,若晏泞真是逃了,那么到底是他们瞎了眼,还是背后弄虚舞弊?这就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