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里的议论纷纷,晏泞并不知道,他肚子拉了几次,都开始虚脱了,实在是无力回席间饮宴,于是就在仆人的搀扶下到了西厅隔壁的庑房休息。
刚在房中蒲团坐下,外间便有一个仆人神色慌张地走入,对晏泞转达了知州大人的催促。晏泞便问,是不是席间发生了什么事。那仆人吞吞吐吐磨蹭了半晌,才将一切说出。晏泞听后也不觉得意外,无非是许琼想在翰林和宿儒面前露个脸,并借打压他和司徒璟,好为自己邀名。也猜想许琼既然撺掇比试,肯定也会预想到那些官大人会扩大参与者范围,所以也不难想象他是早有准备。
他不反对别人邀名,只是不爽被人利用。老虎不发威,还真把他当病猫?晏泞翘唇冷笑,也不准备回中堂,先让许琼蹦跳一会,让仆人直接回去告诉众人,他要在庑房休息。
仆人回到中堂,转达了晏泞的话。
所有人一听,惊诧不已。
此举愈加坐实了晏泞滥竽充数的嫌疑,那些主审官的脸色极其难看,楚州一众官宦也脸上无光。有些举人已经忍不住,直接诘问了,骂着晏泞是什么斯文败类、不学无术的骗子云云。最为得意的莫非许琼,他悠哉地喝着小酒,满意地享受着宴会上的气氛。
司徒璟皱紧眉头,不明白晏泞为什么会不回来,这不是助长了许琼的嚣张气焰么?
在充满怀疑和喊打声中,又有仆人跑进了中堂,对所有人转述晏泞的话,说道:“晏小公子说,他虽无力再入席,但是为了不落下这场比试,扫了大家的兴致,便在庑房作赋,由小的传阅于各位官人指点。”
主考官、国子监大学士曾沛端着思索之色,他是看过晏泞乡试答卷的,不太相信晏泞是个不学无术的人,只是今晚晏泞此举,他着实疑虑。听到仆人的话,越过知州、通判等人,发令道:“好,那就发付三人去庑房守候,我等也不阅看了,他写一句,你们就派一人传于中堂,让众位明听。”
知州、通判等人别说不满曾沛的越俎代庖,他们一点也不敢怠慢,连忙应和。
仆人将话传回庑房,已经坐于书案前的晏泞正在用宣花笔的末端愉快地掏着耳朵,在仆人一去一来的时间里,他已经想了许多句子了,听到仆人的传令,他立刻蘸墨落笔,将一手铁画银钩的草书付于纸上,一句接着一句,如同滔滔江水,流而不尽,潮起潮落,最后一撇收尾,就如同渔人拉上丝纶,划起一条灿烂星河,捡起珍珠点点,吊起五尾大鱼。
已经过了一盏茶房功夫了,中堂上众人等得不耐烦了。知州正欲派人去催促,却见有脚步声由远至近,仆人急匆匆跑入,读下第一句。
“云敛天高,烟霏日晶,文宾列席,曦月明前。斫钟鸣而箸鼎食,效桂兰萌于古籍。酣酒三巡,有池花璀堂下,人争而讴之,然未知其所以然也。”
众人一听,身躯一震,皆回味在此句的韵味之中,不能自拔。当他们品出了其中的佳处,啧啧称奇的时候,第二个仆人跑回来了。
“余试穷之,天时有之,地理有之,而万物灵生,临水相望,晓人意亦可有之。又问今夕何夕?有贤州与谆谆,翰林亦殷殷,师揣桃林茁长之颙,徒有程门立雪之心。”
这一句比起上一句丝毫不差,且更加有深意,众人脸色大变,尚在品味中,还未能参透其中全部真意的时候,第三个仆人也跑回来了。
“逢璞玉荟萃,位盛会而非嫣,欲守何哉?当释之条萼,啼苞眼而附畅,发穗以暗香,所以馥芳散山椒,霡霂流江濑。花悟人意,而人误花意,其若能语,啐不能息也。”
第三句一出,现场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呼吸声都不见了。
三句诗词听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能写出这样佳句的人,会是不学无术的人么?不会!会因怯场而落荒而逃么?更不会!
鸦雀无声之后,一阵拍击声响起。曾沛情不自禁地挽起袖子,兴奋地拍击在桌上,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绝世宝物一样,念念道:“好词!好词!真是好词啊!”
是的,这真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词,没人会怀疑曾沛的话,能坐在这儿的人,腹中多多少少都装了些墨水,是好是坏,自然能够品得出来。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脸色都与曾沛一样,陷于惊艳之中,难以自拔。
即使是许琼及其父,也都脸色凝滞,哑口无言。
中堂瞬间爆发出响彻雷鸣的议论之语,那些宿儒大家和国子监翰林激动地面红耳赤,连忙喊人传笔墨,像打仗一样急行军赶时间,趁着记忆尚在,要将这词记录下来。
忽而,一道人影出现在中堂外的廊下,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降低,变成蚊子鸣叫一样细微,最后熄灭了。所有人朝门外望去,目光有敬佩、有羡慕、也有妒忌。
在写完最后一个字,让仆人送出之后,晏泞便也跟着离开了庑房,回到中堂。此时的他,慢悠悠地跨进门槛,对上那一双双凝凝的目光,显得从容不迫。因为他在远处就已经听见了里面的骚动,所以也清楚自己的文章究竟多受关注。
曾沛站了起来,惊颤着语气问道:“晏泞,你这篇词叫什么?”
这个名字,晏泞还真的没想好,思索了一会,便拱手作答:“就叫‘庭花吟’吧。”
“庭花吟?”曾沛喃喃了一下,神色和善地对晏泞道:“晏泞,你这首庭花吟,相信假以时日,一定会在越京城广为流传,名声大噪。”
众人又是一惊,能让国子监首席大学士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及其高的评价了。要知道,越京城可是读书人成堆的地方,曾沛见过的天才也不少,但他很少对谁这样赞许过。即使是当今晟帝的三皇子洛王殿下,在曾沛口中也不过是得到了个聪敏好学而博文识礼的评语。
许琼简直要喷火了,而司徒璟眼底也划过艳羡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