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雀无声。
除了申公亭,客堂中就只唯有晏泞站着,显得格外显眼。不经意间与申公亭对视了一眼,赶紧地撇开,心脏澎湃直跳,同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漫上,只因为那双眼睛实在是太有震慑力了,似乎能够将一个轻易地看穿。
申公亭见晏泞缩回了视线,一道异色一闪从他双目而过,心里头暗暗记住了这个少年,能够两次敢直视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万籁俱寂之际,晟帝咳嗽了一下,来打圆场,“各位,查案讲求的是证据,不是臆测。下面的这位······许琼,你没有证据,就随意攀咬状元,实在是莽撞。但朕,念在你是为了兄弟之义,不顾生死,暂且饶了你这次的过错。你离去吧。”
毕竟刚才申公亭的话说得太过分了,等于狠狠甩了东宫和世家这边一巴掌,晟帝不惩罚许琼此举,也是为了给东宫和世家挽回一些颜面。
申公亭对此也心知肚明,反正利已尽得,至于一个落第举子,在他眼中卑如蚂蚁,是生是死,他也毫不在乎。晏泞这个所谓的状元,在他的眼中,亦是如此。他之所以会出言,也是不想在京兆尹和大理寺卿这两个重要职务上再给东宫那边反败为胜的机会罢了。
许琼如蒙大赦,落荒而逃。
经过几轮交锋,晟帝已经觉得累了,无心再把进士宴继续下去,而堂下百官,以及大部分初出茅庐的进士,也都没有了饮宴的心思,只想快点结束,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唯有周玄辚,实在是不甘心,满腔怒火地瞪着鹤立鸡群那般的晏泞。在晟帝说出要结束进士宴的时候,他第一个跳了出来,说了一声“慢”,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晏泞本来是松了口气,心想终于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站着的那一会儿,手往哪里放都觉得别扭,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盼来了晟帝的散宴,却被周玄辚硬生生打断,不由惊诧了一下,心里头又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晟帝不耐烦地望着周玄辚,问道:“周侍中,你还有何事?”
周玄辚憋着怒火,拱手道:“陛下,今晚乃是进士宴,然而所论全然偏颇,臣以为有失进士宴的宗旨。”
晟帝像是在听废话一样,把肥硕的身躯往后一靠,端起金杯酌酒一口,露出了慵懒的神情,“那你说说,如何才符合宗旨?”
周玄辚语气不善地道:“当然是进士之才德。但是,臣对于今科礼部和国子监所拟的三鼎甲名次有所存疑,想当着陛下的脸前,与曾大学士,好好分说分说。”
曾沛怔了一下子,没想到周玄辚会点他的名,便从席间直起身来,青袍玉带,梨木发冠,尽显儒士风范,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地道:“请问周侍中,有何事想与臣分说?”
周玄辚走下龙台,行至曾沛面前,质问道:“听闻今科取士,其他五大学士对于状元人选,都争议不一,是曾大学士力排众议,将状元的赐予了晏泞。是也不是?”
曾沛点了点头,“没错,确是臣力荐晏泞为魁首,只因其殿试文章最有见地,《御山河之策》已在越京城传遍,为广大读书人以及勇武之士所称颂,绝非是臣孤芳自赏。”
“这可未必。”周玄辚冷冷一笑,“听闻在楚州鹿鸣宴上,曾大学士收了晏泞所写的一首词的原稿,这首词大家也听过,叫‘庭花吟’。不仅如此,在会试前后,你曾多次到晏泞落脚的柳府,还收了晏泞为徒。臣倒要问问你曾大学士,晏泞究竟是你何许人也,竟让你如此上心,不惜纳以师徒之名,还以状元之位慷慨相授?!”
曾沛脸色大变,激昂道:“周侍中,你是说我,顾念私情,取士不公?!”
周玄辚的确就是这个意思,冷笑道:“这究竟有没有不公,只怕就只有你曾大学士自己心里清楚了。”
曾沛气得一口气缓不过来,拂袖叱道:“你这是污蔑!”
大家这才明白,原来晏泞的状元之位,是曾沛一手捧上去的,皆露出了奇怪的目光。这不得不说,晏泞一直以来的考试成绩,在大家心目中都大打折扣。一旦扯上关系,不管你是否有真材实料,都会削去一半个人才干,这也是为何大部分将门没有虎子的缘故之一。
龙台上,姬慕初神情变幻了许久,他确有招揽晏泞到他麾下效力之心,可如今得知周庭和晏毓之案是晏泞所策划,那么一切就不同了。更兼周玄辚已经和晏泞撕破脸,他更没有可能为了一个状元去得罪周家,所以该如何抉择,他很清楚。对于周玄辚如今此举,他也清楚只是周家单纯为了报复,对于京都局势而言根本没有扭转的作用,所以他闭口不言。
三鼎甲席上,望着已经将自己视为敌人的周玄辚,晏泞心中无比郁闷,本来还庆幸辜管事死了,没人知道他在这案子里所扮演的作用,却忽略了鸳鸯楼老鸨,轻视了灰衣人的应变才能,才使得功亏一篑,无法跳脱出险地。
在周玄辚攻势发出后,姬慕初身旁的卫璜没有说话,但是延沛吞不下儿子延台之仇,附和道:“陛下,臣以为周侍中之言有理,朝廷应重新考校晏泞是否有状元之才,在天下俊杰面前,给出一个交代。”
晟帝率先征求申相的意见,见到申公亭无动于衷的样子,便把目光移向晏泞,“晏泞,既然大家都存疑,那么朕也不得不考校你一下。”
晏泞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紧张,拱手道:“请陛下出题。”
晟帝眯着小眼睛,恍惚了一下,也没有憋出什么题目,将把问题踢回给周玄辚,“周侍中,既然你第一个提出质疑,那么这问题,也就交给你出吧。”
周玄辚一喜,愤恨地瞪着晏泞,“晏泞,我以古贤事迹考你,你若在七步之内,以‘关宴’二字,成诗一首,那么就证明你确有才,你可愿意。”
七步成诗,本就是极为困难的事,能够仓促间做到的人,不是运气好正对灵泉涌发,便是真正的旷世大才。
能不同意么?晏泞暗地里把这个老家伙骂了千百次,态度诚恳地一揖,“愿意。”
应毕,挺拔凝眉,气上心头,脚步前迈。
客堂所有人的目光凝聚到晏泞身上,有看笑话的、有担心的、有漠不关心的······
计时的太监高亢地宣读,“一步、两步······六步啦······”
已经六步了,晏泞还没有说出一句诗,许多人已经摇了摇头,露出了或耻笑或失望的表情。
忽而,一道清晰的声音回荡在客堂,犹如清晨寺庙的撞钟杵鸣。
“十年寒窗苦悬梁,高堂辛酸皱织纱。及第切戒马蹄疾,须化春雨还百家。”晏泞说完这首小诗,刚好落下第七步。
诗成,全场死寂一般。
谁都知道周玄辚是在刻意为难,水也没有想到晏泞真的作了出来,而且还是琅琅上口的佳句。
所有人望着停在美人靠前,面对南锦河繁华,浮湖光而衫舞,縰縰云轻、独立松风的那道拔影,不禁肃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