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鼓掌的人,不是曾沛,不是晟帝,而是申公亭。申公亭也是寒族出身,靠沙场搏杀获取战功而上位,所以最能够体会微末之时奋斗的艰辛。当然,他此举也不仅仅是有感而发,也起了惜才之心,像招揽晏泞到他麾下效力。
“好一句‘须化春雨还百家’,不以高官厚禄为荣,时刻关怀生民。”申公亭对晟帝拱手一礼,“陛下,照臣看来,此子不仅有状元之才,更有状元之德。”
大家都愣了,谁也没有料到申公亭竟然会为晏泞说话。
晏泞转过身来,愕然地望着申公亭,正好对上那双利眼,同样是满腹狐疑于申公亭说的话。
晟帝松了口气,附和道:“申相所言极是,晏泞的状元之位,乃是实至名归。”
这下周玄辚没话说了,愤恨地瞪了眼晏泞,吞了口恶气。
晟帝打了个哈欠,看上去很疲倦了,摆了摆手,宣布结束宴会,由一个美姬搀扶着,离开客堂。
宴会散了,各方人马各自离开曲江楼。
南锦河畔两岸,已经被御林军层层戒严。
望着黑甲御林军护送着晟帝御舆而去,望着一驾又一驾达官贵人的轿子离开,尚未下楼,立于客堂美人靠阑干旁边的晏泞,满脸苦涩与愁闷。今晚的进士宴发生的变故让他始料未及,他还未从中反应过来,恍如作了一场噩梦。
方才太子姬慕初从他身边经过,所展露出的那个漠然又富有凌厉意味的眼神,他回想起来,依然心惊胆战。这晚的结果,是成功取得申公亭的好感,却折了东宫派别俩个重要臣子,这个代价,究竟为不为灰衣人所接受,他捉摸不透。
他哀叹一口气的时候,身后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他转身,看到来人是晏庸,不由怔了一下,迟钝了一会儿,才行礼道:“见过晏侯爷。”
晏庸神情复杂地望着晏泞,唇角微颤,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刚刚张开又合了回去,因为在他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在晏庸身后的是柳辅叔侄和司徒璟,他们同样也有很多疑惑想问晏泞。
这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晏庸不好再说什么,与柳如施礼之后,再深深地凝望了晏泞一眼,就离开了。
柳如上前,带着许多疑惑地望着晏泞,正欲说话,又被身后一阵脚步声打断。
来人是跟在申公亭身边的那位带刀武士,武士阔步来到美人靠上,直接无视柳如三人,来到晏泞面前,以不可反抗的语气,漠然道:“晏状元,相爷传你。”
申公亭要见自己,晏泞心下一紧,小心地问道:“不知相爷有何吩咐?”
带刀武士不耐烦了,圆目一瞪,气势万千,呵喝道:“啰嗦什么,快走!”
晏泞不敢反抗,与满脸担心的柳如三人作别,让柳如三人先回去,便随着带刀武士而去。
带刀武士把晏泞带上了楼梯,兜转了几圈走廊之后,上到了曲江楼的顶层。顶楼是一处望江台,东南西北各有一根粗壮的红柱顶起了一个凉亭,檐牙下吊挂着灯笼,有飞缦缠绕。
上到望江台,晏泞看到在阑干边上有一人背对着自己,负手而立,看服饰正是申公亭。在带刀武士行礼退到一边之后,他忐忑地行了个礼,“草民晏泞,拜见相爷。多谢相爷今晚相助之恩。”
申公亭望着南锦河,没有转身,叱道:“晏泞,你好大的胆子!”
这说出话语很平淡,就如同刮入望江台的晚风一样。不过,晏泞听着就像是行刑前判官在扔令牌,他惊得浑身一震,颤抖地问:“不知相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可知,周家是什么人?”
“名门望族。”
“既然知道,你还敢得罪?”
“相爷有所不知,草民与那许琼曾有过不睦。今晚之事,全是那许琼胡说八道。”既然成为灰衣人鹰犬,得罪周家和东宫已成事实,晏泞放弃了挣扎,只好暂时屈身事贼,伺机寻求机会破局。所以这一番答话,是在掩饰,也是为了更好地取信申公亭。
“那个许琼说的话,不全是假话。”申公亭冷冷一笑,见晏泞无话可说,默认了自己做的事,他又道:“你可知,我今晚,为何要帮你说话?”
晏泞眼珠子一转,确实不知道申公亭为何会救微不足道的自己,因为单凭撂倒晏毓和周庭这俩个小虾米,还入不了申公亭的眼,摇头道:“回禀相爷,草民不知。”
申公亭顿了半晌,“敝府虽不宽敞,但可多容一人,你可知我意?”
这分明就是招揽之意,晏泞如何不知?他怔了一下,结巴地道:“知道。”
“你文采斐然,当可冠绝同辈,不过你最难能可贵的是,无读书人的迂腐,机智聪明,有报仇之心。”申公亭狮子眉一沉,爆发出一道凌厉电光,“人可无金银,但不可无拔剑复仇的胆量!”
晏泞低着头,被说中心事,抖了一下眼皮,揖身一礼,“多谢相爷夸奖!”
不料想,申公亭话锋一转,“楚州的案子,葛通入狱,也有你的功劳吧?”
听到这话,晏泞心中一惊,以为申公亭想要翻旧账,当即弯下腰杆,辩白道:“相爷,我······”
申公亭把手指敲在阑干上,敲出清脆的响声。这是一个示意,站在他身旁的带刀武士脚步轻悄地绕到晏泞身后,缓缓把刀拉出刀鞘。
刀刃打出的冷光在摇曳的灯笼火光的反照下,映在晏泞的眼角,让他陡然一震,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意直涌上身。
申公亭又循序劝诱道:“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肯道歉,并指出是谁指使你搅进楚州的混水里去,我就原谅你。”
在这个寒秋时节,在这个凉风阵阵的望江台上,晏泞额头竟然冒出了汗珠,且越来越密集。他在想申公亭此举的意思,方才以为是翻旧账,可又有另外一个念头冒出,即猜想申公亭的用意,或许与灰衣人一样,都是试探自己的心志是否轻易被动摇。在纠结之下,他咬紧了牙关,决定奋力一搏,一口咬定道:“回禀相爷,此是我一人所为,并无他人指使。”
凉亭陷入了沉默之中,惟有丝丝风声在鸣响。
帷幔的倒影在地上摇曳着,如同南锦河上的水波,让人心神难安。
一滴滴冷汗从晏泞额头往下掉,浸湿了一小片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