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太监高喊一声，尖如金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花团锦簇之间，仆从环侍之中，一个身材臃肿，身穿赭黄衫袍，紫玉带，皂文靴的男子步伐虚浮地走来，其身躯并不魁梧和高大，目光还有些迷离和泛黑，一副纵欲过度的衰败之相。
众人见了，皆连忙对其躬身一礼，皆曰：“臣拜见陛下。”
晏泞还在回味着姬慕初示好的话，并回想起灰衣人，将姬慕初的礼与灰衣人的兵联系在一起，似乎更加佐证了是灰衣人是东宫来客的这个猜测。正失神之间，忽而看见周遭的人皆拱手俯身，听到山呼万岁，他连忙把发散的精神收了回来，跟着一伙人弯下了腰。
晟帝名叫姬韬，年方四十四，但已经在位二十年。值得一说的是，他并非是先帝之子，乃是先帝之侄。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切还得从二十年前那风雨交加的一晚来说。
二十年前的晟朝，即监云八年。
先帝到了迟暮之年，在弥留之际，传召让咸宁太子入宫，欲传天子六玺以及传位诏书。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一晚，越京城经历了十多年来难见的暴风雨。
受到皇宫中传出的圣旨，咸宁太子便不顾风雨，星夜启程进宫。可车驾刚刚出了皇城外的东宫，便遇到一伙绝顶高手的袭击，东宫右卫率和太子府门客全部死伤殆尽也没有能保住咸宁太子的性命。那一晚，血流成河，积尸成山，国之储君被人刺杀于街头。没过多久，皇宫里头病危的先帝得到这个消息，在悲痛和震怒刺激之下，龙驭宾天。
后来，刺客的身份被人查了出来，是异姓王中的实权者，胶东王王淯亮。
贼兵乱城之际，当时身为京兆尹的姬韬，会同身为厢卫军大将军的申公亭，举兵平叛，剪灭胶东王，继承姬氏国祚，登上皇位。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当初志向远大的姬韬似乎被酒色掏空了身心，热血变冷，斗志堕落，成为了一个只会贪图享乐的昏庸之君。
晟帝在进重门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被身边的老太监扶住。稳住身躯之后，他笑着对众臣抬了抬手，“众卿无须多礼。”
众人又拜谢，方才坐回原位。
姬慕初以及卫、延、周等人也都纷纷入座。
晟帝从中间的红毯穿过，径直走上梨木主位坐下。那些莺歌燕舞和太监仆从皆在他身后站着，形影不离。
席间有些清正贤明的臣子看到这一幕，皆哀叹地沉下头。他们这些人中，有的曾上书建议少府裁撤宫人，有的人曾建议节省节日和仪典用度，不过全都被打了回来。他们算是比较幸运的，有些言辞激烈者，已被褫夺官职，赶出京都。
晟帝用疲倦的双目扫视了一下席间的进士们，点着头笑道：“不错，一个个神采飞扬，一表人才，真不愧是俊杰。你们今后，可得好好为晟朝效力。”
卫渊首一个站起来，掷地有声地道：“请陛下放心，我等士子，当怀匡扶朝廷之志，上报君父，下安黎庶。”
一众士子跟在卫渊身后，纷纷站起来表态。
晏泞也赶紧站起来，跟着大家念“不约而同的咒语”。他敢保证，这里面有相当部分的人都当自己在说屁话，什么朝廷和黎庶，他们才不管，自己过得滋润才是真的。
晟帝很满意地地点着头。
姬慕初站起来，对晟帝道：“父皇，今晚群贤毕至，可以开宴了。”
“这······”晟帝望了眼下方左手边的空席，神情有些为难和畏惧，“申相还未到，现在开宴，似乎不妥。”
听到此话，姬慕初眼中冒出一抹忿恨和不满之色，打定主意不再等候，坚持道：“宴无守候一人之理，再说申相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会在意这些小节。”
在姬慕初的话刚落下，又有一人立起，说出的话可直接犀利得多。这人正是周玄辚，长相气质不似卫璜那般儒雅风度，反倒像个武人一样粗犷。他不忿地道：“连陛下都到了，申相却姗姗来迟，不知是没把这列位俊杰放在眼里，还是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一通话下来，堂上所有人勃然变色。
上一个敢这么当众诋毁申公亭的人，已经以渎职罪被判斩刑。那个时候起，群臣面对申公亭，莫不是战战兢兢。
姬慕初回头望了一眼周玄辚，眼中掠过一道意外之色，他也没有想到周玄辚会在今日这个场合，说这么激进的话。
周玄辚说出这番话后，望着千百双投掷过来的怪异的目光，暗生后悔。他是气愤得冲昏了头脑。前日他收到了京兆尹延台传递过来的消息，得知周庭出事了，本想着让延台把案子转过来大理寺，让周德房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就好。不曾想到的是，就在昨日，延台暗杀失败，证人死里逃生，到了刑部揭发，使得案子转到了刑部。他断定是申公亭门人从中作梗，又因案子牵涉到唯一的外孙和唯一的孙子，所以才这么火大。
这案子尚在三司中有所耳闻，还没有传出来，所以除了个别知道内情的官吏，很多人都不清楚，包括邵宁侯府的人也不清楚，周氏更是捂住了嘴巴，不明白为什么自家父亲会失态。
晟帝更是讳莫如深的样子，脸色一变，喝道：“周侍中，放肆了！”
周玄辚出席，朝晟帝拜了一礼，恭敬地道：“是臣失言了。”
晟帝也不打算怪周玄辚，本想劝几句就了事。
不曾想，外间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如铜钟杵击，回荡在客堂。
“周侍中，你确是失言了。”
除了大部分进士不明所以，凡是熟悉这把声音的那些今晚赴宴之官宦，皆脸色一白，屏住了呼吸，朝外注目。
来人一身紫袍，戴进贤冠，涂金银花额，绯罗蔽膝，并皂缥襈，玉剑革带。这还不是最醒目的，最醒目的是，革带上竟然系着一把金银珠宝装饰的佩剑。
能够佩剑面君，可是常人难企的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