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一女声传来,伴着银铃作响。
“不过前来寻人罢了。”来者恭敬一作揖,眉眼一弯,暗淡了日光。
安染七猛然惊醒。额上露出汗滴,身后被褥浸湿一片,房中暖炉之中炭火烧尽,只余下丝丝暖意。
为何突然做了这样的梦境?
这一幕她仍旧记得。
在高山之巅,万韵阁之处,偶见一生人走上前来,眉眼带笑,一袭素色衣裳,宛若仙人一般。
寻常女子便是要看红了眼,只她不做他想。方才配着安墨赠予她的一件宝物。
银铃模样,叮当作响。
从中拉开环来,银丝许多,轻易取人项上首级。
只是在一次任务当中,不幸遗失,再不曾见过那般顺手的利器。
那人与她擦肩而过,只是时至今日,她仍旧不知那人究竟姓甚名谁,又为何来到万韵阁。
只知那日,安染七被他抬眸的眼神,骇得动弹不得,若是没有旁人瞧着,只怕她又要腿软跌坐在地上。
这便是武功高强之人的气势。
安染七至今回忆起来,仍旧浑身战栗。
只是多年之前的事,为何今日又在梦中忆起?
安染七瞧着许久不曾燃起的安神香,蹙眉。
这安神香她许久都不曾闻过,只是每次闻着入睡,不是夜半惊醒,又是噩梦再起。
推开窗,冷风灌入。安染七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向窗外,天色隐约有些亮了,能瞧见原处一点白。
索性这时也睡不着了,安染七摸索着,将香炉挑开,着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了香灰。收拢起来,置于鼻尖细细闻着。闻不出这香有何异样,却是古怪的紧。
不曾出房,转个角儿,便是偏殿。顾子明在偏殿熟睡,也不便此时将他叫起。
安染七回到了床上,指尖摩挲着床帐,脑海之中混沌一片。又是那银铃的模样,又是那男子眯眼朝她笑的心惊。
那日后来呢?
后来好像她吓得躲进了屋中,再不肯出门来。果真是胆小如鼠。
安染七长舒一口气,盯着床帐发呆。
只是一阵脚步声传来,惊扰了这一副景象。
抬眸望去,顾子明正立于偏殿门口,依着房门瞧她。夜色太深,瞧不真切他模样。
只见他大步走来,打了个哈欠,坐在她身旁。安染七将手松开,不明所以地瞧着他。
顾子明也不甚在意,直直地向后倒去,安染七一惊,忙伸手要去扶他。
顾子明抿唇一笑,眉眼之间尽是化不开的宠溺之色,柔声道:“在那边睡不着,便来寻你了,没成想你也没睡。”
“索性一起睡了罢,倒也省事。”说着,抬手搂上安染七的肩,将安染七放倒在床上。不及她有所反应,二人近在咫尺。
鼻尖几近相抵,他的手仍旧落在肩上,只是那匀长的呼吸生,揭示了面前这人此时正在睡梦当中。
安染七疑惑不已,这叫睡不着?
只是不及她再做甚么思考,挨着顾子明的体温,不一会儿便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之时,只见天色大亮,昨日没关的窗户,也不知被何人关上了。
待安染七走出屋门,春香夏蝉二人正忙着摆膳,见着她来,纷纷行礼。
“少夫人。”
安染七随意坐下,四处瞧了瞧,问道:“可见着少爷了?”
夏蝉行了礼,笑道:“少夫人怕是糊涂了,今日少爷上早朝呢,一早便走了。”
安染七顿了一下,险些忘了这事,只记得昨夜夜黑风高,风吹得轻柔。
直至晌午,安染七仍旧翻着账本,夜里那人所带来的恐惧,尽数消失了。
忽得一声巨响,即便安染七坐于偏院,也听得那动静,似是在正院。不知将军夫人如何了,忙收拾了账本,前去瞧瞧。
众人方才走到正院,只听得一阵喧闹,走近一瞧,竟是一群粗布短衣,素面朝天之人闯了进来。
管家立在一旁,却也不去阻拦,一副为难的模样。
安染七忙上前问道:“这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为何如此吵闹?”
管家偏头,悄声道:“这些人乃是从那城郊铺子来的,说是好几月不曾结了银钱,家中锅都揭不开啦。寻不到人,这才上府中来闹了。”
安染七一噎,道:“夫人呢?”
“夫人正在房中与他们那领头的商议着呢,只是迟迟不曾有动静,这群人又在这里闹了。”
春香好奇道:“方才那声,究竟是甚么?如此大声,我们也听得见。”
管家一叹,正了身子,瞧着这群人坐地哭喊,道:“有人将那石墩砸碎了去,这才发出了动静。”
顺着他目光望去,果真瞧见地上碎了些大石块,仔细一瞧。众人皆惊。
那地上早被他砸出了一个大坑,此时这地面之上,沾染着尽是他石墩砸下后的石灰。
难怪无人敢上前阻拦,这身蛮力,纵然是有十几名壮汉上前去,也不一定有还手之力。
安染七一叹,撇下了春香与夏蝉二人,独自从侧门绕进屋中。坐在后堂之中听着那领头之人与将军夫人对话。
“顾夫人,不是我们在此地不知好歹无理取闹,着实是那厮蛮狠不讲理,拖欠了我全家数月银钱。这可不比旁人呀,我全家老小性命全挂在你顾府上面,你可得管一管呀!”
又哭诉道:“那厮欺骗于我母女二人,非说今年收成不好,即是战乱又是灾荒,将军府接连发生大事,又入不敷出。我家几口子商议了一番,将军府既是我们恩人,那便拖欠着些许时日,也是心怀感恩的。哪知这一拖就是好几月,那厮态度愈发差了,这几日尽是寻不见人影了去!”
“我知晓了,定会与你全家一个交代。你且放宽心,将军在上,定是不会容忍这些事发生的。”将军夫人掷地有声,严厉道。
“只是…如今我家中贫穷,已是没什么银两再去买米了,不知顾夫人可否…”
安染七听闻,心中一惊。顾府账本都在她手中,前些月份顾将军殁,丧葬之礼花了不少银两,如今已无甚么多余的银钱,再去给她们。
况且这铺子的银两每月都是按时发放的,定是那掌柜的携银子跑了去!
安染七眼神一凛,正要现身。许是将军夫人也知近日开销大了些,单是入她口那些药,便该价值不菲,如今哪里来的银钱再拨给她几人呢?
“这些日子苦了你们几人了,只是因着今年不大安分,府中也无甚银两了,你瞧我这身衣裳,还是前几年制的。多给予你几人一些粮食罢,待我将那不讲理之人寻回,定要好生惩治他一番!”
那人虽是不愿,却在将军夫人情深意切之下,终是松了口,领着一干人浩浩荡荡地走远了去,只余下院中的荒芜。
安染七这才现身,蹙眉道:“母亲,这掌柜该去何处寻?这几日不大太平,连着好几个铺子都无甚收银。”
将军夫人指尖点在眉间,轻轻按揉着,叹息一声道:“我哪里知道该去何处寻?听方才那人言语,分明是瞧见将军殁了,逃走了罢了。兔死狗烹,都是常事。”
提起顾将军,她面色总有些忧愁,虽是已过去舒数月,多年的情分仍旧刻在心中,难以消磨殆尽。
将军夫人一叹道:“也不知是我年岁大了还是如何,总瞧不得这种事情。她家孩子我是见过的,不过半岁,便要受此苦刑。便是我,也想将那人抓来好好审问一番,究竟是何种居心,才能将他人性命弃之于不顾。”
安染七沉默半晌,自认为对此无可辩解,她也如同将军夫人口中一般,将他人性命视如草芥,随意生杀。
“罢了,我便寻人好生探查一番,看看能不能寻到甚么蛛丝马迹。”
安染七不曾言语,便是认了。
顾子明回来知晓此事,随即展颜道:“母亲何必为此事忧虑?若是那人盗了钱财,那便上报衙门便是。将军府之事,他们岂敢坐视不理?”
将军夫人犹豫道:“这…恐怕不妥罢,毕竟是顾家家事…”
顾晟茗淡漠道:“我与明儿乃是官场之人,虽是个挂名之人,这等小事倒也不至于出错了去”
顾子明朝他瞥去,咬牙笑着。
转头便翻了个白眼,口中喃喃道:“早知如此,那日便该将你的软枕也划开。”
安染七想起他幼时调皮模样,不自觉轻笑,一时间由着那人带来的郁结之气,也散去不少。
“明日我去罢,我与那知府有过两面之缘,想来这个情面,他还是愿给的。”安染七斟了茶水,与他几人说道。
只是这话不说则已,顾子明追在她身后询问了一晚上那人究竟是何人,竟与她有两面之缘。
先前一段眠便叫他寝食难安,如今又是知府。
顾子明恨得牙痒痒,只恨不得将她关起来,再不见人才好。
只是一叹过后,又清醒几分。
她安染七不是笼中金丝雀,也不是家养白鸽。怎会被他拘在这四方天地?该是他糊涂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