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眠并不知晓她内心如何做想,自顾自地道:“少夫人可有见过九公主?”
“听闻九公主说,她将你保了出来。想必你脸上这疤,该是与那侍卫打斗之时落下的罢。”
黑衣人苦笑道:“正是。”
九公主皇甫靖华,乃是前皇贵妃所出,皇贵妃位高权重,后宫人心凉薄,对她腹中这孩子虎视眈眈。
若是没有皇上的庇护,只怕这世间,再无九公主。
在贵妃之前,皇贵妃乃是这宫中最为得宠的一名女子,不单单因着她年轻貌美,更有实力。
懂得如何将手中权握紧,又知何时放出,拉拢人心,捧高踩低,乃是常事。
更叫旁人愤恨不已,乃是她那独到的眼力见。皇上今日展了笑颜,众妃前去与她争宠,独她一人立于一旁,半分眼神也分不出,那些妃子却各个落了个闭门羹的待遇。
皇上怒发冲冠之时,众人念及家中,纷纷退避三舍,她仅凭一己之力,将自家父兄再升一官。
她便这样一路顺风顺水地升到皇贵妃,在那名存实亡的皇后之下。
终有一日宴席之上,被匆匆赶来的太医无意之中诊出喜脉,从此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每日吃穿用度超了皇后,却也无人揭发。院中人乃是皇上亲赐,再无疑心之人。
保了十月的孩子,每日小心翼翼,生怕旁人害了去,终是平安落地。
孩子啼哭那日,皇上抱着好不喜爱。
许是这是他的一名娇弱的小公主,也许是因着皇贵妃的面子上。
正是月华蒙月,方要散去之时。
皇贵妃殁在火场之中,恰逢那日九公主贪玩,留在一小嫔妾之处玩耍,幸免于难。
众人多有欢喜,却也有烦忧,众人之敌倒了接下来该是何人得宠?
皇上好生惩治了一番那人,又对懵懂无知的九公主好生加封一番。一时间,九公主竟成了众人必争之物。
她哪里都不曾去,只独自一人,与几个宫女陪着,长至今日。皇上念在她年幼丧母,对她每日偷溜出宫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作不知一般。
便是挨到了今年。
她遇上了母亲兄长,她时常见着此人。与她一同出街游玩,回来之时,中途被段眠截下了。
她霎时间便知晓了身边这人的狼子野心。只是不及段眠逃走,二人便被抓了个先行。
她还不曾问过段眠如何知晓她名姓,也不知他如何寻到此处。
也不知他这一路风尘仆仆,白衣染上尘土,是否只为了她安稳。
她瞧见段眠被那人砍伤,心中紧绷的那根弦,霎时间断了。
再后来,她瞧见自己最敬爱的父皇来了。而后被按在木板之上。
他竟舍得将她放在木板之上行刑?
正要哭出声来求饶之时,瞧见那冰冷暴戾的眼神,哑了声息,倔强地如同不曾发生一般。
这不是她往常所见的父皇。
该是一个鬼怪,附在了他父皇身上,只是至今无人发觉。
段眠瞧见过她泪眼婆娑的模样。
却仍旧挡在他身前。
段眠也恨这皇帝,只恨不得手刃了他才好。
不是因着九公主,却是因着他那日清剿江湖人士。
不分青红皂白将养育他多年的师父送去辛者库。若不是那日瞧见他师父尸首在那乱葬岗,险些信了皇帝一句“不日便出来”。
当真是脱离了苦海。
故而那日迟了这些天,才将九公主下落告知于顾子明。不过是因着她是皇家人。
九公主与那狗皇帝不一样。
段眠此时坐在安染七面前,看着面上,丝毫没有重伤的模样。
安染七沉思良久:“段白生。”
段眠抬眸,冷笑道:“不知顾少夫人竟也知晓师父名姓。”
“略有交集罢了。”
段眠弯唇,眼中似蛇蝎一般,朝她望来:“顾少夫人果真与我心中所念不尽相同,我也不探究你究竟为何人了。想必少夫人屈尊在将军府之下,心中定是不痛快的。”
“现在时机正好,朝中局势紊乱,狗皇帝此举引了众愤。不知少夫人可愿与段某联手,将他在此处斩了?”
“也算得做了一世好汉。”
安染七摇头,冷声道:“段公子果真道行太浅,入不了门道。”
“先不论你手刃皇帝,叫九公主如何做想。纵然待她再不好,也是那她皇家之事。杀父之仇,该如何报了去?”
“再者,你乃是江湖正道,也不怕传出去,脏了段白生的名声。”
瞧见他面色不虞,安染七这才放心道:“你该是学着,如何叫那群夺嫡之人,亲手弑父。”
“一举两得,你却是那个能抱得美人归的英雄好汉,何乐而不为呢?”
段眠还想再说些甚么,却被安染七一手拦下,厉声道:“暂且不论你如何怒火滔天。你若是真想亲手终结了暴君,今日之事,全当不曾发生过,你我二人从未见面。”
即便我是那帮凶,却也得先顾着将军府的面子。
安染七转身便走,一路上寻着印迹,踏雪而去。
段眠有心无力,只怕还要再寻一人,也不知他几人信得过,也不知鹿死谁手。
安染七旋身,来到山脚下,随意寻了一辆马车,回府。
春香见她回来,险些给她跪下,忙道:“少夫人,你怎得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叫我与夏蝉好找。”
安染七抬眸,瞧着她二人慌张模样,笑道:“不过是与瑶儿一同去祈福罢了,我好端端地在府中,还能被别人劫去了不成?”
夏蝉叹息一声,将她迎进了屋。
“不知少夫人可曾用膳?我叫人去备上一桌罢。”
安染七遣走了二人,入了书房。
拿出话本来,碎叶却不曾掉落,仔细瞧了瞧地面,终在一角落处,寻至碎叶一片,摊开书来,信还在原处。
那人便似时时盯着她一般,瞧着她的动向。莫不是那看门的丫鬟又折返了回来?又或是,这院中自始至终藏了个人,待她出门去,便溜进来翻阅。
这终究是个隐患,此人不除,只怕夜里难安。
安染七将书放回了原处,孤身一人,落座在桌子旁,盯着窗外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