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染七叹息一声,细细擦拭着。夜半之时,顾子明面上热度散下去不少。悠悠转醒,借着昏暗烛火,抬头瞧见面前人,登时诧异不已。
开口沙哑道:“你…”
安染七见他转醒,忙吩咐一旁春香端了水来。顾子明强撑着要坐起,却被安染七一双手按在床榻之上,又换了毛巾,这才接过春香手中茶杯。
杯壁茶温正好,以勺舀了,一点一点送进他唇中,只是大半都流在面容之上。
安染七忙替他拭去,顾子明却因着那三两滴水,呛着直咳。
颇为苦恼地端着茶杯立在一旁,安染七不知该如何喂水。
春香见状,又转身出去拿一盏茶壶。
顾子明咳了两声,示意她靠近。安染七不明所以,仍旧上前附耳倾听,不知他要说些甚么。
顾子明哑着嗓子莞尔道:“甚么佛神将你请来了?这些事叫下人做就是了,何苦为难自己?”
安染七瞥他一眼,将茶杯往旁边茶桌上一放,眉目冷清:“你当是我意愿?若不做个夫妻恩爱的假象,这要传出去了,对你我二人都不利。”
顾子明一噎,咳了两声。
不知是发热的缘故还是春季躁动。安染七口中所言“夫妻”二字,叫他忽的燥热起来,所幸烛火昏沉,安染七看不清他面色,仍旧替他换毛巾。
顾子明拉过她手,略显虚弱道:“不过一晚上便无碍了,你且去歇着罢。”
安染七瞪他一眼,没有说话,随即春香端了茶水进来。
将水盛了七分满,正待再取汤勺喂他之时,却见顾子明不顾劝阻,执意起了身,端过茶杯一饮而尽。
又添了些许茶水,待顾子明将茶杯交于她,又慢慢躺下去。
春香在一旁干着急,见状,忙在安染七耳边道:“少夫人以口相喂,这水自是便流不出来了。”
安染七蹬了她一眼,骂道:“怎就数你鬼点子多!”
春香面露疑惑之色,挠了挠头道:“我瞧着话本都这样写。”
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安染七面色难看地转过了头,心底暗骂竹央教出来的人怎得是这副德行。
夜空寂静,顾子明把她的话听了个真切,莞尔道:“风寒来得快,去的也快。若是叫娘子也染上了,岂不是要让相公心疼了?”
春香看不过去,后退两步,险些被酸掉了牙。
安染七握拳轻捶他两下,双目瞪圆。而后见着顾子明从被褥之下伸出手来,将她的手偷偷拉着。
近乎乞求道:“陪我睡一会儿罢。”
安染七见他这副虚弱模样,于心不忍,不曾将手抽出。顾子明莞尔一笑,似是得了蜜枣一般笑了一声。
瞧着他呼吸匀长,手轻轻一动,便从他桎梏之中退出。都说病时便是那铁打的人也易像孩童一般,如此见来,果真不错。
勉强挨到天亮,顾子明面上余热消下去不少,唤了下人前来替他更衣,安染七打着哈欠收拾了一番自己,沉沉睡去。
再醒之时,已是日渐黄昏。许久不曾进食叫她饥饿难耐。叫厨房上了些清粥小菜便去看顾子明。
只见他此时换了一身衣裳,倚在床栏旁,与将军夫人说着话。见着安染七,顿了一顿,将她唤至身边来。
将军夫人见她,面露喜色:“雪儿快些来坐,听子明说你一晚上不曾睡,可是真的?”
“哪能呀,我纵然是铁打的也熬不住整宿不睡。不过是夜半时分唤了下人来,不曾出甚么岔子罢?”
顾子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安染七索性忽视,只与将军夫人攀谈。
也不知是否瞧见顾子明略带侵略性的目光如实质一般,将军夫人不过交代了两句,笑着将安染七的手搭在顾子明的手上。
“你二人且先慢慢聊着,我去瞧瞧那药煎的如何了。”将军夫人一步三回头,但凡安染七有想要将手移开的意愿,便遭了责备的目光。
安染七不敢对将军夫人发火,只得怒视着顾子明,悄声骂道:“你又作了甚么妖?”
顾子明将她手牵过,转动她腕上青玉镯子,并不回答。
见着这青玉镯子,安染七又不免担忧道:“这镯子如何能取得下来?若是日后慕雪樱归来,叫母亲瞧见她腕上没有…”
顾子明屈指一弹她前额,安染七被他拉着,避之不及,怔愣片刻。
“我自有办法圆了过去。你此时是我妻,便莫要再想那么多。给你的都是你的,便是她慕雪樱来了也拿不走。”
安染七心口一热,难得露出娇羞的模样,脸上绯红一片,为了掩饰,就要上手打他。
顾子明顿时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斜斜地靠在床边,咳了两声。吓得安染七登时不敢再闹,却猝不及防被他靠近身来,脸颊一软。
双眸瞪大,更是红得不像话,连声骂了好几句登徒子,再不顾他仍旧带病,又打又拍了好几下,方才解了心中异样之感。似是忘却一般,手仍旧被顾子明握住,不曾挣脱。
待安稳片刻之后,顾子明摆弄着她娇嫩的双手,缓缓道:“过几年,我想去父亲亡故的地方去瞧瞧。”
“京城不比边疆安稳么?大哥难得被调任回京,你为何还要去?”安染七不解。
“我总要看看罢,父亲尸身究竟所落何处,总不能这么躺在边关罢?”
这许是顾子明难得流露出对顾将军的思念,也许是此事对他打击重大,府中宫中事务繁忙,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面对日后之敌。
心忧国,怀有家。却独独忘了自己。
这许是他难以排解悲伤与思念之情而形成的执念。
看一看顾将军的尸身,替他完成未尽的心愿。
安染七喉头一酸。她在顾子明身边一年,顾子明所思所想她皆能猜个十之七八,纵然如此,也不由得心生怨怼来。
“你为何不思虑自己?莫不是你没有甚么愿望?”
顾子明闻言望来,又垂眸。
他心中愿望有许多。愿国兴愿家宁,愿这盛世歌舞升平。也愿她岁岁年年无忧无虑。
“有。”
顾子明这时却不敢再瞧她,正是知晓她心中愿望,明了她日后去向,心中郁结才难解。
纵然他平日里戏弄安染七,却总不敢承认事实。安染七终究要走,他却留不住。慕雪樱归来之时,便是眼前人消失之时。
顾子明哑声,忽的笑道:“安墨曾与我说,你不被世俗所拘束。”
我原先不信,现在却是信了个十成十。不论我如何将心血投注,你终究要走。
安染七知晓他与安墨有些交情,竟不知他二人竟谈论至她。顾子明这番话语一出,便是叫她静静听着。
“不过我还是有些稚嫩了。你日后想做些甚么?”顾子明敛了心绪,装作闲谈一般的打探道。
“不过是听从师父的安排罢了,不知又要去往何处。不过师父已然应了我,这般差事该再不会分与我罢。”
顾子明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仍有不舍,叹息道:“你平日里都接些甚么单子?莫不是都是刺杀人的罢。”
安染七莞尔道:“每日打打杀杀的,岂不无趣?总是有些单子就叫我们假扮了人混进宴席之中,做一些调虎离山之计罢了。”
“说来也有意思,那些宴席都是个顶个的山珍海味,若是常人去吃,免不了要叹一声浪费。只是那些人都似人精一般,面上说着恭维话,心底不知如何不屑呢。”
见着安染七露出笑颜,顾子明心中长舒一口气,揶揄道:“那该是没有你看不透的人罢?”
安染七犹豫片刻,轻声道:“也有我难以看透的人。不过都是些城府极深,亦或者是单纯至极的。”
又嘱咐他道:“特别是八皇子,你需得小心着些他!”
顾子明手下一顿,神色不明:“你见过八皇子?”
不知他从何而来的敌意,安染七点头道:“那日御花园与你相见之时,正是皇后娘娘私举要为皇子们选妾。”
“说来也怪,若是旁人,不过是一妾室。在某日遇上了瞧上眼,便抬回家做了妾室,怎得皇后娘娘要大动干戈要选出妾呢?”
顾子明轻轻一弹她手背,安染七惊得一缩,被他牢牢握住。
“这哪里是在选妾,那分明是在选背后的世家,有些心机的便在此时拉拢各家。想来瑶儿当时也是要被拉去凑数的。”顾子明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
“再不说那些,你可用过晚膳了?叫厨房做些汤,好好补一补罢。你骗的过母亲,却是瞒不过我。”顾子明轻咳两声,面上露出些疲惫之色来。
正巧门外送进汤药来,安染七忙叫顾子明喝下,这才略微放心地转身出去。
只是仍旧盯着自己腕上青玉镯子发呆。
顾子明所言她并非不心动,只是她更知晓自己该何去何从。将军府不过是她暂住之地,日后待慕雪樱归来…
她今日所有,还是归了旁人。
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总归是顾子明想与她一刀两断,也叫她日后少了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