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正好,昨日方才下了一场瓢泼大雨,今日午时竟是更为炎热了些。一场秋雨一场寒,夏日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便是这日子又要难熬了些。
顾子明走在街上,只听得众人纷纷议论着。有人言说那曲府昨日发生了大事,便是出现了刺客。有人言说这不过是曲府做的一场大戏罢了,警告诸位百姓,莫要随意乱说话去。
她阿岚之词,不知有几人知晓,更是不知有几人相信了去。
顾子明要了一方丝帕,颇为柔软,上边更是绣着些许素雅的花来。他并不知晓这花是甚么品种,只是念着如安染七一般,这才动了心。
谁知一旁正巧与他一同挑选帕子的女子瞧见了,见状笑道:“公子这般素雅之人,也喜爱菊?”
顾子明盯着帕子瞧了半晌,也不知这哪里显现的似菊花。既是不似他从前见着的那般纤细,也不似那花开的那般浓烈。
女子笑道:“我也喜菊,每每瞧见它长在路边,总想着要采些回了家去,只恨不得日日都能瞧见才好。”
“只可惜了,此时正值盛夏,菊素来不开。”
顾子明心中一动,经了摊主的允诺,将手中帕子缓缓放下,找寻半晌,方才挑出一张来。那丝帕有些旧了,只是上边是难得的莲。
他笑了笑道:“我更喜爱莲一些,只是方才不曾寻着,这才找了菊来替。若是有了莲,我要这菊,便是没了用处。”
那女子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瞧着他甩着那方丝帕走了远去。
卫澜之在一旁跟着,笑得身子打颤,对上顾子明那双波澜不惊的双眸,这才稍稍稳住身形,夸赞道:“少爷,你方才走得快了,不曾瞧见。那女子面上颇为精彩,想来便是恼怒极了。”
顾子明手中帕子打在他头上,嗤笑一声道:“行了,你既是知晓她有意同我套近乎,还不加以阻拦?在此处与我打趣有甚么意思?”
卫澜之吐了吐舌头,见着顾子明小心翼翼地将那方帕子收拢起来,贴身而放,一时间只觉惊奇。
行至客栈旁,二人脚下一顿,不约而同地便是走入其中。雅格仍旧在柜台前与那掌柜的谈天说地,二人笑声在客栈外边便已然听得一清二楚。
顾子明笑道:“雅格兄这钱财当真是不少,怎得住在今日,还是这般毫不忧心?”
他摆摆手,与掌柜挥别,方才坐在桌前,上下一打量他二人,抿唇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子明兄弟,你曾经不与我明言了,你是这大夙的将军,莫不是不拿我当兄弟啊?”
顾子明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雅格兄也不曾与我说了实话,我又如何能与雅格兄坦言?”
雅格一顿,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桌面,险些笑出了眼泪来。伸出手来抹尽,道:“子明兄弟如何瞧出来的?这秘密,我可是连商队中最为亲近的人都不曾告诉了。”
卫澜之立在一旁充当煞神,若是有人胆敢靠近此处,皆是要先行受了他一张冷脸与狠厉之语。
顾子明端了茶来轻抿一口,谓足叹息一声,笑道:“许久不曾喝过这般香气四溢的茶了,那衙门之中也不知为何,竟是些陈年老茶,便是仗着我是个粗人,想要糊弄过去呢。”
转了转杯子,面上笑容渐渐淡下来,这才道:“你虽是生于大梁之中,却对这大夙的习俗风俗丝毫不陌生。纵然言语之间有意隐瞒,也抹不掉你曾是大夙之人的痕迹。”
“只是先前我只道你是经常往返于两国之中,只是那日我才发觉。便是在曲家之女前来寻我时,大梁众人皆是一副哈哈大笑的模样。若是我不曾记错了去,在大梁之中,能得女子青睐,便是言说此人身为男子,乃是人中龙凤。”
“他们所言更多的是为一种夸赞。你却叫众人少说些,这究竟是为何?”
“难不成是雅格兄诚心嫉妒我,也想要那女子的青睐,来提升自身的威严?”
雅格一顿,叹息一声,抱拳道:“不愧是将军,当真是足智多谋,还是我疏忽了,只以为不曾有人能够瞧得出来,为所欲为了。”
“我的确生于大梁之中,此事无可非议。但我却长于大夙境内。”
“我曾言,自报仇之后,便是随着商队在各个国家之中辗转,那只是我的第一年所为。”
“那年极为不巧,恰巧是大梁发起的战争,叫我一人被留在了大夙境内。本该是人人喊打的大梁人,却在异国他乡被一对年迈的夫妇收留了。”
“我曾想着趁二人不在之时,偷偷溜了回去。谁知方才走了十里,便是被巡逻的官兵瞧见了。也是我这长相,多为异族罢。当即便被那官兵绑去了衙门之中。”
“那对夫妇腿脚不好,逢雨漏风之时,双腿便是疼得厉害,更是走不动路。听闻我被抓了,连夜赶来,又是说,又是塞了足足十只鸡啊!”
“将军可知那十只鸡意味着甚么?”
“那便是这穷酸的家中,除去那瘦的皮包骨的老牛,唯一的活物了。”
“你说,若是他们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总归是能叫我心中好受些。他们年岁高了,往返一趟,便是耗了极大的精力。回屋时,还将那仅剩的几个鸡蛋煮了,又是给我做了面,叫我吃了。”
“他们这一生都不曾有了孩子。好不容易半道上捡来一个,就想着好好待他。也好圆了曾经的念头。”
他一顿,随即摇摇头,似是想起那二者的音容笑貌来,苦笑一声,将茶杯中放凉的水一饮而尽。
顾子明不曾追问下去,却已然知晓了后面。
年岁已高的二位老者,在这战乱之中,能活多久?
他忽的笑出了声音,望着茶杯中的水纹,道:“五年,便是铁做的心,也都该化了。”
顾子明垂眸,正要道歉,只听得他岔开话题道:“今日顾大将军前来,莫不是只要听我言这些陈年往事罢?可有甚么要事与我相商?”
顾子明摇摇头道:“今日早上发觉了知县在早膳之中下毒,无奈之下,才想着在此处吃些好的。”
雅格微微错愕,当即便不可思议道:“这知县为何想要害了你?莫不是他不愿你上前出征?”
顾子明转眸只见店小二从后堂之中走了出来,端着他方才点的饭菜,小心翼翼地上前来。
他话在唇边一转,道:“你可听闻了昨日那知县之女招亲时发生的大事?”
雅格点头道:“略有耳闻。”
店小二将盘子放下,弯起唇角道:“您请慢用。”
顾子明点点头,见着他额上冒着冷汗,顶着卫澜之那要杀人的目光落荒而逃。
银针再度探查一番,顾子明接着道:“你觉得她话中几分可信?”
雅格笑了一声,将桌上用来消磨的花生放在面前,搓了一个又一个,扔进口中,毫不在意道:“至少八分可信,那知县瞧着便不是甚么好人,穿的人模狗样,不知背地里做甚么勾当呢。”
卫澜之瞪着从他身前路过的客栈之中的宾客来,叫众人纷纷退避三舍。
顾子明两三口便用了个七七八八,这才笑道:“雅格兄所言不错,我料想他近几日定然会有了大动作。若是那时,还望雅格兄莫要惊慌。”
雅格一顿,指了指自己道:“与我有关?”
顾子明唇角一弯,道:“雅格兄乃是大梁亲自派遣而来的商贩,这诸多人等,若是交战前夕不将你接了回去,那便是要寒了将士们的心。”
雅格嘴一撇,颇有些不乐意道:“我若是不回去呢?那处又不曾有了我的容身之地,战况胶着之时,指不定还要叫我去了前线。我却是不愿的。”
顾子明笑道:“届时,你只需将此信件交于知县手中。他自会将你留了下来。”
雅格眼睁睁瞧着他从贴身的口袋之中摸出一份信件来。经了他的允诺,方才将这信件展开道:“知县之女…”
只言说了这写信之人知晓知县之女的下落,却不曾说明了究竟在何处,此时究竟是如何状态。
雅格纳闷道:“知县之女不是昨日还在府中招亲么,怎会不知所踪…”
他眼眸瞪圆了些,当即便不可思议道:“你是说,那走失了数十年有余的那名女子?这如何知晓下落去!”
顾子明在他耳旁窃窃私语一阵,只见他忽的瞪大了双眸,不可思议地下意识就要往客栈的楼上瞧去,最终还是硬生生地转回了头,不可思议道:“这…那名陆公子可知晓?”
此事却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道不明。他不便在此逗留太久,不知身后可是有人乃是知县手中人,紧随他而来。
顾子明叹息一声,随即望向卫澜之,见着他两三筷子将碗中饭菜扒干净了,方才抹了抹唇,立在一旁。一个没忍住,打了个饱嗝。
二人笑了半晌,方才挥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