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一顿，心中仍旧念着那他从未寻找回来的女儿，此时也是心急如焚。直至那曲府主母慢悠悠地顶着大雨前来，见他身上淋了个湿透，方才道：“诶哟，老爷呀，您怎么不在屋中候着呢？怎么不见清婉？”
曲清婉此时舍不得顾子明离去，更是在雷霆声中猛然惊醒。便又挥开了前来看守的丫鬟，撞到了那正在雨幕之中小心翼翼前行的郎中。直直冲出府中去。
慌忙跑上前，隐约瞧见顾子明一行人的身影，也不顾此时如何身子不适，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气喘吁吁道：“公子，公子！”
卫澜之微微蹙眉，当即便要一掌将她拍开，谁知顾子明立在一旁，莞尔道：“曲姑娘，别来无恙。”
她微红了面颊，只是娇态在这大雨磅礴之时没了作用。便是一旁离得近的卫澜之也不由得转了头去。
顿了顿，方才哀求道：“公子，我这几日便是招亲的时日，若是公子有意，我便等着公子！便是五年十年，我也等的！”
卫敛之眼瞧着陆庭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生怕他在此处没个照应，又亲眼目睹了心上人横死眼前，一时间想不开。忙追了上去。
顾子明将他的衣袖慢慢地扯了出来，声音被雨声掩盖了七七八八，仍旧能听见他并不曾好言道：“曲姑娘，你曲府如今已成为了朝廷的眼中钉。若是将你娶进家门，便是我祖上不幸。”
她一顿，慌忙道：“并非如此！爹爹平日里对百姓极为爱护。他可是丽都的知县，乃是一大官，公子当真…”
顾子明心中已然不耐，这女子三番五次前来打搅他，便已是极限。如今还要受着大雨来听，更是心中急躁。
卫澜之一臂将她拦在身后，笑道：“曲姑娘，我们家少爷可比你爹爹官大。若是想要整治你们曲家，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姑娘还是莫要攀附权势，好自为之罢。”
他冷眼甩了衣袖，溅起水滴来打在她面容之上。
寻声前来的诸多丫鬟慌忙将人小心翼翼扶起，一同抬入屋中去。
她便是在这雨幕之中，再也撑不住疲累的身子，歪倒在一旁搀扶的丫鬟身上。混着泥土，华贵的衣裳之上，满是泥泞。
陆庭驿将自己关在了屋子之中，便是顾子明替他唤了几桶热水来，这才叫卫敛之多多规劝一番，转身离去。
卫澜之正立在屋中，端着一书本细细读来，只是也不知是因着甚么缘故，他忽的发出一声疑惑来，问道：“少爷，你可知晓，这苗疆之地，究竟是甚么地界么？”
顾子明瞥了一眼他书上的笔墨，淡淡道：“这我却是不知，众人皆言这丽都曾是苗疆之地，又有人说那大梁才是苗疆之地。百年以前巫蛊之术盛行，不知触犯了甚么事情，叫天子震怒，下令杀伐数百万人，横尸千里。此处也更了名姓。”
卫澜之举着不知从何处淘来的野史，一字一顿道：“这书上所言，苗疆之人，最擅长的，便是媚术。便是以吸了男子精气从而壮自己身躯。”
“当真有这般邪门？”
他满是好奇，顾子明冷笑一声，竟是替他亲自倒了一杯茶，道：“你便是该祈祷一下，那女子不会缠上了你。若如传言那般，你只得自生自灭，最终畜牲不如地老死。”
卫澜之讪讪一笑，复又嘟囔了一句，将这本书撂在一边。
却盯着烛光跳动，酸了眼眸，闷声道：“将军，这仗究竟甚么时候才能打起来？我每日在此处与那知县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早腻了去。”
顾子明笑道：“你怕甚么？我们在此处该练兵练兵，该上街便上街。那坐不住的自有其人。他们想趁机逼迫我们出兵，再打个出其不意。我们定要先稳住心神。”
卫澜之点点头，夸赞一番顾子明，方才见着窗外雨点渐渐停歇。正要起身离去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两短一长。
卫澜之得了顾子明允诺，拉开门来，入眼的果真是肩上落了雨点的卫敛之。他侧身入了门中，冷声道：“少爷，陆监军跑了。”
卫澜之一顿，忙回头，只见顾子明似是在意料之中，不过问了一句：“他可是用了热水，又换了衣裳？”
卫敛之一顿，随即摇摇头道：“他走得匆忙，似是在回了屋中不久便出了门去。只是不叫我入门，方才有人拿了吃食前来，我喊不开，这才发觉他人不见了。”
顾子明暗骂一声“找死”，随即挥挥手，示意他二人莫要放在心上，叹息一声，便是见着卫敛之满面忧愁，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失责，还望少爷责罚！”
顾子明摇摇头，他一早便是料到了陆庭驿要走。只是并不知晓他会这般心急。他心中放不下那人，必定是要赶去再看一眼，所谓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叹息一声，便是叫一旁的卫澜之纳闷不已。这陆庭驿这便跑了，可是算得上违抗军令？亦或者为抗旨，要上报了朝廷去？
顾子明摆摆手道：“你回去好生将身子擦擦，这几日是紧要关头，莫不能在此时着了凉。此事莫要向外声张，他陆庭驿想必今夜必能赶了回来。”
“他素来不是那违约之人，我却是知晓得。”
纵然是不喜旁人约束着他，为了大夙，仍旧能够按捺下来，在屋中待了两日，便是连高悬在空的日光也见不着。
心中又颇有些执着。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夜半时分，偷偷溜去柴房之中，将大头打的半身不遂。为了试探雅格，不惜冒着被旁人发现的风险，也要一探究竟。
这人看着狠厉，却是最好拿捏。只要捏住了他的命脉，便是为己所用的好利器。
他转了转眸子，随即心中有了想法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夜半时分不曾传来。今日半月当空，月光洒下，映在坑洼的积水之上，隐隐冒着亮。远远瞧着便像极了他幼时随着父亲一同在外征战的军营门前。
那时他不过十岁出头，跟随父亲上了战场，引起了众人的不满。纵然是敌军不过区区蛮夷，不足为惧，叫这孩童前来，便是辱没了诸位将士的身份。
若是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能上战场杀敌，他们为了那多一个人头的功勋又算得了甚么？
直至他顺理成章地被那叛军拐至敌军营地之中，偷偷窃取了文件，连夜跑回营地之中。他身子小，又是一名孩童，无人注意之时，竟是叫他得了手。
自此，不战而胜。
将军府也因此招来许多人的白眼。众人皆言将军府上战场的将士们，不过是个只会耍些下作手段的小人，谈不上君子。
赏赐下来，他也得到了一份。
并非是那些个金银珠宝，也不是刀枪笔墨。只有一枚铜镜。
父亲笑道：“这铜镜护了我多次心脉，便是万般凶险之时，他也能挡了一二。”
顾子明摩挲着上边的划痕，小心护在怀中。
那枚铜镜在那时的皇帝下令之时，已然又归还于他。用了多年的，总归是要顺手些。也不知那铜镜可是究竟替他护住片刻。
顾子明叹息一声，转而入了屋门之中，银针从袖口之中滑落，在床上边边角角皆是探测一番，方才放心躺在床榻之上，安心入睡。
第二日清晨。
地上的积水已然只剩下一些干涸的印子来，便是那枝头又绿了几分，墙边花开得最为茂盛。
枝头有鸟雀在此处高歌，引来一干叫声。卫澜之从一旁的屋子中走了出来，方才打了哈欠，见着顾子明，硬生生憋了回去，忙行了礼道：“少爷早。”
他摆摆手，不远处的守卫快步前来，头也不敢抬地将饭食端至屋门之中，落在桌上，缓缓退了出去，全程竟是一句话语也不曾说了去。
卫澜之纳闷不已，回眸见着桌上的饭食，从枕下摸出银针来，挨个探测一番，忽的变了脸色。
顾子明转头看向他，只见他举起的银针顶端，已然变为黑色。
卫澜之心中骂骂咧咧地小心将那盘菜肴端在一旁，又取了手帕来，将银针擦拭干净后，方才再度探下。只是不曾想到，这碗饭菜之中，也被下了毒。
卫澜之不信邪，一个接着一个，便是足足四碗中的饭菜皆是被人下了毒。望着仅剩的几盘菜肴，他目瞪口呆道：“少爷，咱们可要寻了知县去理论？”
顾子明摇摇头，指着这才饭菜道：“一会儿寻个地界，将这些饭菜倒了去，再将碗端回来。顺道去瞧瞧卫敛之那边，别叫他不经意误食了去。”
卫澜之当即便端着几个碗，转身告辞了去。顾子明瞧着他离去的方向，叹了一口气。本想着今日去曲府之上，好生盘问一番，如今瞧来，也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厨房的饭菜若不是有人授意，怎会下了毒去？他嗤笑一声，这知县终究还是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