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明叹息一声,摇摇头。
众人听出这是个女子声音,皆是一顿,颇有些不可思议。如今刺客怎么都成了女子,莫不是在这江湖上混不下去了,做此事来讨些银两?
只见她笑得眼中满是泪花,随即望着他知县。冷声道:“我竟不知,你这般爱护自家女儿。”
便是在此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温润声音来:“怎么了这是?怎么都站在此处不动?”
门外的小厮不敢阻拦他,竟是叫他这般畅通无阻地入了门内。
待瞧见眼前这一幕时,也不由得大惊失色,退后两步,慌忙道:“快,快来人将此贼子拿下!”
顾子明发觉,便是这般对峙,那女子握着的匕首也不曾有片刻颤抖,此时更是毫无顾忌地又下按许多,堪堪在白嫩的脖颈之上划出一道血痕来。
再看向来者。
知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这双眸子,纵然是担惊受怕,仍旧一汪春水卧在其中。更多了些风情,又是容颜俊朗,便是叫一旁的丫鬟被他轻轻撞上,不自觉红了脸。
陆庭驿轻笑一声,转过身子去。
卫澜之颇有些不明所以,问道:“这便是在招亲的路上,招来了一个前来索命之人?”
卫敛之拉了拉他,示意噤声。这才望向众人,眼睁睁瞧着众人陷入僵局。
那女子眼眸转过在场众人,缓缓开口道:“你曲府作恶多端,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了人。更是动用私刑!这般知县,如何能在丽都城中待的长久!”
那知县显然面色泛青,却又无可奈何,对着一干众人笑了笑,严重满是冰霜,冷静道:“既是前来寻我的,那便将小女放了罢,今日是她的大好日子,若是你此时收手,我还能饶你一命。”
谁知她全然不惧,高声道:“诸位请听!这知县家中有一儿一女,嫡长子与众多丫鬟有染,便是但凡近了身的丫鬟,无一幸免!”
“若是叫人发现了去,这丫鬟的命便只有死路一条!不知多少姑娘的性命,横死于他手中!”
“这知县也不是个好东西,知晓其子所犯下的滔天罪孽,不但包庇替他料理后事。甚至将知情人士灭了满门!上有老下有小的足足十几口人,就这么毁于一旦!”
她言辞激昂慷慨,义愤填膺,叫门外众人不由得骇然。
顾子明笑了笑,这才听出这女子的声音来,不由得长长叹息一声,却又无可奈何。
想来陆庭驿早便看了出来。
他拍了拍陆庭驿的肩,只听得他哑声道:“我保不了她了。便是我告知于知县…她如今触犯了旁人的利益,总归是有人要刺杀她的。”
“我能护住她一时,却护不住她一世。”
顾子明一怔,猛然思念起那早该被他抛至脑后之人,苦笑一声。
他也曾想着护她一世,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她定然不是在家中展翅的鸟雀。
只听得她控诉一句,知县的脸便白一分。她激昂慷慨时,手中的尖刀来回在她光滑的脖颈上划着。知县悄悄给在一旁的小厮使了眼色,有人猛然关上了门,叫那声音挡在门内。
她一顿,手上还不曾下去,身强力壮的几人一个胯布上前,将她手臂先行卸了下来。她闷哼一声,软软地坐在地上。疼得额上冒出细汗,眼中也瞧不真切。
顾子明叹息一声,摇摇头道:“她这是自寻死路。”
只见她的面纱被扯下,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来。原先颇为红润的面庞,此时眼底一片青黑,便是惨白无比。
她笑了笑,直勾勾地望着顾子明,勉强辨认出来他,笑道:“顾将军,不劳烦你了。只是可惜了,我还不曾带走一人。”
“若是能…”
她话音还不曾落下,一旁的小厮接收到指令,眼疾手快地拾起她的匕首,于脖颈前一抹。
知县笑道:“刺客已然被抹杀了,诸位仍旧按着计划进行罢!”
陆庭驿眼眶红了一圈,只是仍旧不曾转过身子来。便是卫澜之与卫敛之也是于心不忍,纷纷转过头去。
顾子明清了清嗓子,凑近了知县身前。缓缓道:“我若是不曾记错了去,知县好似还有一长女流落在外?”
长女,便是继室所出的那名姑娘,只是不知为何,连夜带着人走了。
知县颇为惊喜道:“将军竟是连此事也知晓,当真是神通广大。只是将军与我说起此事,莫不是我那女儿有了下落?”
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寻到了。”
长女曲清岚,出世后不久,随着母亲的撒手人寰,依着嘱托,贴身丫鬟将其带离府中,在外漂泊。至五岁那年,方才被丫鬟带着,嫁入穷苦人家之中。
第六年,丫鬟所出一女,因着家中生计困难,不得已而为之,将那长女送入官家又做了丫鬟,补贴生计,若是运气不错,那便至了婚配年纪便可出府。
她却在前一年因着被曲家大少爷看中,而横死于大少夫人的刀柄之下。
她曾唤刘岚。不是甚么饱读诗书所起之名,只是那偷偷将她带出府的丫鬟取了她的名字,将她更名改姓。每日虽吃不到鱼肉荤食,丫鬟总能将并不美味的蔬菜煮成她颇为喜爱的味道。
她也曾唤了这人为“娘亲”,也曾将家中每一个人看成自家人。脑海之中依稀存在的记忆,便是叫她不愿回想。
不论是躲在马车底下躲过盘查,还是在母亲受到责罚时躲在床下偷偷哭泣。
她那日想为家中贴补家用,悄悄溜出城门之中去。寻了一商队,换回些小物件——那是她才出世的弟弟最喜爱的玩具。
兴高采烈地往家中走去,却瞧见众多官兵在此处聚集。他们都言乃是这家中有人手脚不干净,犯了事,又是口中没个着落,叫知县抓住了把柄。
她不信,硬是悄悄跟去曲府之中。
听得事情的始末来。
便是刘家长女叫大少爷看中,只是又活生生地被大少夫人打死。正巧赶上丫鬟小心翼翼地进入府中探亲,不成想正巧看见这一幕。
慌张之下,叫人发现了踪迹。
不得已而为之,灭了满门。
她瞧着这院子,竟是于曾经的记忆之中的模样渐渐重合。多番打听之下,才知多年以前,曲府曾有一夫人殁于大雪纷飞之中,丢失一女名唤清岚。
她又瞧见曲清婉端着架子,昂首阔步从她面前走去,纵然是她再不愿,此时也不由得怅然。本是曲府中人,她总算远离了这吃人的是非之地,不曾想有人比她过得更为富足。
她不念这一星半点的钱财。只是那为她担惊受怕的一家人,再也瞧不见音容笑貌。
不敢回了家中去,只住在客栈之中。
容貌俊丽的女子,总是要引人注目。
她无法,只得寻求了客栈之中身强力壮男子的庇护。
此时此刻心中,便是只有复仇一条路。旁的皆是可以不予计较。
只是偏生有了节外生枝。陆庭驿的到来,却是她不曾想过之事,正因如此她才不愿欠了他的情。
若是陆庭驿,必然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她孤身一人前来,不曾想过认亲一事,只是想要问问这曲府中,她亲生父亲为何这般待人不公。
一滴水落下,滑落在面容之上。顾子明缓缓抬头,见着方才还是晴朗的空中,此时已然乌云密布,落下点点雨滴来。
知县仍旧锲而不舍地问道:“她在何处?七娘与我所出的孩子在何处?”
陆庭驿笑了笑,总算是转过身子来,悄无声息地立在她未寒的尸首身旁,垂眸盯了半晌,方才笑道:“你瞧,我还是来了。”
这是他付尽了心血所爱之人,只愿她此生平安喜乐,此生无忧。
他不曾上前阻止,自对上她狠厉的眸子那一刻,便已然豁然开朗。她今日抱着必死决心而来。
亦或者说,但求一死。
顾子明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节哀顺变。
雨滴渐渐大了些,知县不得已,又是叫立在门外的众人回去,这才草草地将她的尸首包裹起来,送出府去。
地上的血被雨水洗刷一空。似是她从未来过。
顾子明转向知县,冷声道:“方才听这位女刺客所言,句句诛心,不知知县大人作何感想?”
知县一怔,讪笑道:“回将军,那皆是她胡言乱语,曲府当中,怎会有这等事发生?”
有人来报,言说小姐因着受了惊,又是淋了雨,此时高烧不退,正说着胡话。
顾子明抬眸望去,见知县心急如焚的模样,不由得抬了抬唇角,起身告辞。知县还想挽留一二,只见二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陆庭驿更是目光沉沉,眼神骇人。便是有守卫想要跟上前去,也被他一脚踹开。
所言:“不知知县大人何时便要将我视作刺客一并杀了去,这人,我便不留了。”
他笑得猖狂,便是叫一旁的知县,也不由得一怔,瞥了一眼顾子明波澜不惊的模样,悻悻撤了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