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方才出了客栈的门中去，只见得二人立在两旁，擦拭着皮靴。
顾子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反倒是卫澜之蹙眉，停了半晌，打量一阵，这才跟上前来。
他附在顾子明耳旁，悄声道：“少爷，方才那人好像一直跟着我们来的，先前在街市当中便是瞧见他二人在路旁。”
顾子明笑了笑，道：“不必理会，见着我们二人回了衙门，自然不跟了。”
卫澜之瞪大了双眸，险些嚷嚷出声，忙遏制住自己的唇齿来，不可思议道：“他区区一个知县，竟然派遣了人来跟踪您！”
顾子明瞥他一眼，不动声色道：“大惊小怪，放在战场上，你要瞧得事情可比这多了不知多少。那马匹可都备好了？”
卫澜之忙点头道：“一早便去了那城门前，叫人备上了明日一早便可动身。”
他点点头，二人径直来到曲府门前，只见仍旧是人山人海，许多人在此处递交昨日耽搁了的诗文画册。
顾子明瞥见一人，分明是画的鹿奔，头上犄角却宛若羊角一般蜷着，更是惨不忍睹。他立在门前，使唤了门口小厮前去通报。
不过片刻，知县亲自出了府中来。见着二人，面上毫无异色，笑道：“您今日怎得亲自前来了，我也好叫人接了您入内才是。”
大堂之中端正坐着一人，头戴斗笠，层层罩纱放下，看不清面容，仍旧是一身华贵衣裳，颇为优雅地一眼扫过，复又随手将那画作仍在一旁的桌上。
卫澜之不由得被她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震惊半晌，叹为观止。
顾子明瞧着她双手，并不言语。
转而被知县引着，去了一旁的屋子之中，顾子明打量这间屋子，半晌才发觉，这屋子后边，便是他藏匿金银珠宝与计划谋略的那间院子。
落了座，他也不多言，直入主题道：“知县大人，今日我前来，便是想来问问你，若今后当真与大梁打了起来，届时这丽都城中的百姓该如何是好？”
丽都正处在大梁与大夙的分界线上，旁的城池却还好些，皆是有重重山脉阻隔。若是当真要打了起来，这丽都城便是首当其冲。
届时不是二人所言，便能将此处拿下。乃是要靠着许多将士的团结一心。
知县替他斟茶的手微微一顿，叹息一声，佯装体恤民情道：“将军有所不知啊，这丽都城中的百姓，在此生活了世世代代，哪里肯愿意离去啊。再者，这方圆百里，哪里还有城池能叫他们安身立命去呢？”
顾子明见着他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来，这才端起茶杯来，慢悠悠地送入口中，笑道：“知县此言差矣。知县这般尽职尽责，便是叫外人心生感激也来不及。若是能了却此事，也算是解决了朝廷的一大难题啊！”
知县讪笑道：“将军，并非是我不愿，便是我这般言语了，那城中百姓还不是要起兵造反？”
顾子明与他周旋片刻，二人皆是不曾说服了对方，双双心底叹息一声。天色已然黑了下来，顾子明便要起身离去，谁知知县要留了二人用晚膳。
卫澜之哪里还敢再相信了他去，在他面前，便是连用着银针也需得小心翼翼。他今日在此处听着二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了谁去，已然头疼不已，不过片刻，便盯着屋门发呆。
渐渐地，反倒叫他瞧出些端倪来。顾子明走时又是回眸望了一眼那大堂之中的人，垂眸叹息一声，摇摇头。
卫澜之见着身旁不曾有人再跟随了，这才晃了晃方才被二人绕晕了的脑子，沉声道：“少爷，我发现方才那间屋子，似是并不常用。甚至门把手上都沾染着灰尘。”
只是二人进了屋子之中时，那桌面与椅子仍旧是光洁如新。若是如同他所言那般，这桌子应当是他一早便搬了过来，料想顾子明这几日要来，时时做着准备。
竟是又走进了他的算计之中。顾子明暗暗捏拳，随即放开，叹息一声，显然是并不能理解了，为何寻着这么一间房来与他商议要事。
卫澜之盯了半晌天边云彩，见着它微微浮动，竟是转眼就不见踪影。来去无踪，宛若不曾发生一般，方才又道：“少爷，您当真要将这丽都城中人撤了出去？这可不是个玩笑话，便是数万人，这该如何安顿了去。”
顾子明诧异抬眸，瞥他一眼，道：“这我如何知晓？我不过是个行军打仗的将士，这丽都城即便是炸了去，我又如何能置喙一二？”
“这城中真正能说的了话语的，还是这知县。只是他显然是并不愿撤离了那些百姓。这乃是他制约我的一大利器，自然不会轻易放了手去。”
卫澜之一顿，随即纳闷道：“他莫不是宁愿看着自己的城池遭受侵袭，见着自己城中的百姓，皆是无家可归的模样么？”
顾子明笑了笑，并不多言。
若是旁的官员，或许真的会为了这数以万计的无辜黎民而考虑生计。但此人不会。
顾子明最是了解他，这才想着速战速决，若是能叫城中百姓瞧见这城中的惨状，自会先行离去。
他不得已而为之，处处就这百姓安定之事，与他知县逼迫。他定然会沉不住气，料想顾子明要先行动了手。
十万大军先行压境，可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谈了和去。既然一早便计划着要攻打大夙，便是不能在此事之上落了后去。
先发制人，于大梁而言，便是取胜的最好方式。先打大夙一个措手不及，十万大军，总归是要在路途之中耽搁些许时日，不若众人再加以抵抗。顾子明长叹一声气来，十万大军，若是稳住心神来，面对大梁便是轻而易举，只怕拖的久了，反倒是叫众人心中不忿。
他思忖片刻，回了屋中，借着昏暗的烛光，细细列出来一份单子来。他曾观察过此处地界，大梁与大夙乃是以绵延的山脉为界限。
丽都城在山坡中央，若是那大梁人从山上一拥而下，反倒是叫人避之不及。防御工事定然是要放在前边，丽都城一旦破了，后果不堪设想。
顾子明颇为头疼地转了转眸子，待整理完毕后，已是月上柳梢头。方才躺在床榻之上，缓缓地闭了双眸。
第二日清晨，总算是见着那从屋子当中出了门的陆庭驿。他眼底一片青黑，也不知究竟多久不曾睡了安稳觉。
顾子明却不予他时日，当即便将他唤走，二人用过早膳之后，便是径直出了衙门。
卫澜之看着银针在日光之下微微泛着光，一时间没了声息。昨日尚且还有毒在其中隐着，今日这知县转了性子，便是连毒也舍不得下了？
他微微错愕，正要随着顾子明出衙门时，从不远处的屋子门前听来一声窃窃私语。
“听闻这将军要去军中了，不日便要动身打仗了！”
不及他前去一探究竟，顾子明已然不见了踪影，慌忙跟上前去，心中却是疑惑，这等消息定然不是他们可以妄议之事，想必乃是知县散播出来，故意扰乱人心之用。
顾子明与身旁的陆庭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许是陆庭驿进城之时，叫众人看去了面容，此时走在道路中央，便是引来了众人的目光，皆是窃窃私语，碰上了他的双眸，又忙回了首，装作不曾知晓的模样。看着街道熙熙攘攘，顾子明吐出一口气来。
这般繁华模样，不知还能再看多久，也不知晓这众人可是要在此处做了甚么去。
陆庭驿头一回从城门之中出了门去，瞧着众人从城门进进出出，一时间哑然。还记得来时贿赂了一番那守卫，方才顺理成章地进入其中。
如今他与顾子明来了，反倒是叫城门开了去。
本该在此时关了的客栈，更是今日仍旧叫众人宿着。
顾子明翻身上马，笑道：“陆监军不曾去过军中罢？今日我便带你去了，日后你住在军中，也莫要来回跑了。”
陆庭驿一顿，随即纳闷道：“将军为何不住在军中？这军中可比那衙门安心多了，既是不曾有人下了毒，也不曾有那知县那般人叫人心惊胆战。”
顾子明摇摇头道：“这城中舆论尚且需要我来平定，你便是安心练兵，有你在，日后指挥反倒是能叫众人信服。”
陆庭驿深感责任重大，忙提起了精神来，揉了揉因着夜不能寐而昏暗的眼眸。攥紧缰绳，跟在顾子明身后疾驰而去。
众人来到村落门前，那门前的守卫之人抱拳行了一礼，紧接着便引着众人进了门内。
陆庭驿瞧着他的模样，心中诧异，待入了其中，更是不自觉瞪大了双眸，回眸又望了望村落门前。
卫敛之也是一副新奇模样，转了身子来左右瞧着。卫澜之颇有一副大哥风范，与他勾肩搭背道：“你这便是不知晓了罢？这乃是一名高人为了军中练兵，特意所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