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夫人也不知是否是舍不得他,一晚上强撑着,拉着他说了好些话,又生怕他走了一般紧紧握住他有些粗砺的掌心。
顾子明见着前来寻人的安染七,食指立于唇前,眉眼柔和,悄声道:“你且先去歇息罢,这里交给我便是。”
安染七沉思良久,终是歇了心思,转身回了房,久坐桌前,一时间脑海中思绪纷飞,不知在想些甚么,忽得传来一阵香味,安染七偏头望去,原是春香替她燃了安神香。
取了发簪,摆弄着腕上镯子,不经意地问道:“母亲送来的安神香还不曾用尽么?”
春香恭敬道:“回少夫人,夫人送了好些安神香来,说是那后仓房堆积了许多,叫我与夏蝉待屋中的用尽了,再前去取些来呢。”
安染七略一颔首,示意她知晓,只是待她人走后,又向着香炉走了两步,细细嗅来,果真有不同之处。
这哪里是甚么安神香,这分明就是那杀人夺魄的勾魂香!生生要将她命夺走一般骇人心弦。
安墨乃是制香高手,她幼时常在安墨的带领下耳濡目染,虽是制香粗略,却是辨认的清楚这香其中有何种配料。
从前许是量少,又是将军夫人给予,她便不曾辨认出,只是近来这其中麝香却是愈来愈多,麝香不可多入,这就是明摆着要将她置于死地。
只是每日都是春香与夏蝉二人轮流点香,途中有旁人经手也未可知。
安染七心思一动,偷偷将香炉灭了去,又开窗叫冷风进,才堪堪消除那浓重的麝香味。
即便她不能得子又如何?这将军府夫人的宝座,也不会落在她手中。这在背后装神弄鬼之人,究竟是奔着她来的,还是意欲顾家将军府?
安染七左右思索不清,暂且歇了心思,放下床帐却睡意全无,许是夜半时分,心中思虑过甚,叫她睡不安稳,也许是顾子明才回,叫她有些兴奋。
安染七心中骂了几句顾子明,才勉强平静许多,正要翻身入眠,忽得听到床帐之外有人在她屋中来回走动。
落步声甚微,若不是夜半时分屋中寂静许多,安染七也许是要错过这番动静去。
莫不是顾子明?
只是此想法才出,便被她否决了。
顾子明哪里会此时来她房中,想是此时正想着法子如何从将军夫人那处脱身罢。
那便是那装神弄鬼,妄图加害于她的那人。听着脚步声落地一点,又格外轻盈,想是内力极为深厚。只怕她贸然行动,要打草惊蛇。
安染七便背对着那人,实则手中早握了一柄匕首,待那人欲行不利之事时,好翻身来个出其不意。
只是那脚步声在她床帐前走了一圈,便渐行渐远,而后竟是再无动静。
安染七一怔,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思忖是否需要前去跟上,做一番探查。
不及她内心天人交战结束,突如其来的一阵敲击声将她思绪引去。
这是从何处传来的敲击声?
夜半三更,那人又在敲击甚么?
安染七凝神,辨别了方位,竟是在那书房之中!莫不是顾子明带回来了甚么机密,正在窃取?
安染七终是耐不住性子,装作转醒模样,将手中匕首拢在衣袖之中,径直向那书房走去。
果不其然,待她才落步在那书房外门口时,内里敲击声止住了,紧随着,待她入了书房,再无一人。
安染七眉间一凛,知晓那人此时正穿着夜行衣,隐在黑暗之中。这书房并无秘道亦或暗房,甚至只有两个拳头般大小的窗子,这人并不能从此处逃了去。
只怕她贸然点灯,打草惊蛇,此时敌暗我明,只怕二人相对,她也打不过那有备而来的贼人。
安染七将门掩了,坐在床边,凝神留意着门口动向,只是门前一屏风,挡住了她的视线,叫她不得不凝神辨别声音。
不一会儿便有脚步声传来,与方才不同,落地沉稳有力,显然是刻意压低了脚步声,这才叫她不得不清醒过来。
莫不是还有名同伙?
只是此人不似那夜行衣一般,竟是径直走到她门前,停留片刻,出现在屏风之前。
若不是瞧见来人身上熟悉的长袍,手中的匕首该是直直砸向他面容。
顾子明不成想她竟端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不由得尴尬地摸了摸脑袋,笑道:“你…还不曾睡啊。”
安染七也没想过他竟会出现在此处,一时间头疼不已,原是想抓那贼人的,为何忽得招惹了一名主人?
顾子明悄悄摸到她身边,坐在她床上,轻声道:“可允我一同睡了?”
这等自觉,还需得我来同意你么?
安染七瞧着正宽衣解带的顾子明,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贼人也不曾抓到,如今这床也不属于自己,真叫人气恼。
顾子明一个翻身,无奈地坐在地上黑暗之中瞧她。
她竟是生生地将自己踢了下来。
顾子明遵循着顾晟茗教与他的方法,再次上床,霎时间装作熟睡模样,便是不肯走了。
安染七气急,不知怎会有她这般不要脸之人,悄声附在他耳旁道:“方才你来之前,屋中进了贼人,我瞧见了,在书房之中,你可要当心着些,莫要…”
不及她口中话说完,顾子明睁了眼,黑夜之中仍能瞧见他眼眸清亮,哪里有丝毫睡意。
“我知晓。”
安染七一怔,略为不可思议的盯着他双眸,他出去这些时日,该是不知晓此贼人如何作乱,莫不是方才进门时撞见了?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时,一阵清香飘入鼻腔。
顾子明将她双手拢了,合于胸前,笑道:“我只知晓府中有贼人,府上近来常出些怪异之事,你同我讲一番罢。”
安染七听着他低哑地声音,面上不自觉一热,索性黑夜之中也视物不清,讷讷道:“好。”
安染七便抱怨了半夜的贼人作怪,又是雪中消失,又是红衣女鬼。
直至天色微亮之时,才半梦半醒之间被顾子明哄在怀中,沉沉睡去。
顾子明却无心思合眼。
他尚且无头绪,这将军府却仍旧需得他撑起来,如今安染七已经做了许多,他却是不能再叫她受累。
天色大亮,安染七直至午时才醒来,夏蝉瞧着她的眼神,虽是笑颜相迎,却总叫她有些不适应。
顾子明尚在修整时期,不曾前去上早朝,只独自一人,落座于书房,查整着昨日被翻乱的文档,心中不禁烦闷许多。
方才出门,便见着安染七落座于桌前用膳,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心中不自觉柔软许多,也不去再思虑其中深意,踱步走至她身旁,正巧阳光越过窗檐,斜斜地打下来,照在他面上。冬日的阳光,虽是不似夏日一般毒烈,却仍旧刺地叫人睁不开眼。
顾子明偏头盯着她,面上尽是喜色。
春香夏蝉二人那里不知晓他二人互动,纷纷掩嘴笑,生怕安染七觉得不自在。退出了屋中,把这空间留与她二人独处。
顾子明替她斟了杯茶,笑道:“今日时日正好,不如与我一同出门去转转,如何?”
安染七瞥他一眼,开口便想拒绝,只是挨不过顾子明讨扰般的神色。
心下一紧,也不知为何,突然便有些不自在地手足无措一番,却也无心思继续吃下去了,索性将碗筷摆好,斜他一眼,终是应下了。
顾子明当即笑颜更甚,安染七不忍直视,转过头去。却是没能逃过顾子明的眼睛,耳尖通红却是将她出卖了去。
二人收拾好,一同漫步在街上,二人都是一身素色白衣,引来不少人频频回头。
有一小摊却是引起了安染七的注意,仔细瞧去,其中一长杆上挂着幡旗,上面白布黑字偌大的“卦”字,俨然彰显了此人在此算命。
门前空空荡荡,竟无一人在此驻足。顾子明当即便来了兴趣,上前一步,先问了价,掷出三枚铜币,那算卦老者笑脸盈盈地收下了,又从布袋之中拿出些小玩意儿,摆在她二人面前。
春香当即便有些担忧,悄声提醒安染七,道:“少夫人,夏日才同元小姐去那寺中算了一卦,如今再算岂不是…”
安染七摇头道:“天命难违。”
颇有些天机不可泄露的意味,春香也噤了声。
顾子明已经兴致勃勃屈身坐在那前方的椅子之上,将掌心摊开在老者面前。
老者翻来覆去,面色深沉道:“公子命相不凡,日后必定飞黄腾达。入朝做官指日可待啊!”
顾子明笑了笑,又问道:“不知老人家可算出我姻缘线如何了?”
老者细细端详一番,皱眉沉思,笑道:“公子姻缘线错综复杂,当是命犯桃花。想必上门提亲的不在少数罢。”
安染七瞥他一眼,心道,这瞧着面相也能瞧出来,这般英俊潇洒,定是有不少女子心悦于他。
顾子明继续问道:“那便帮我算算,何日能娶亲罢。”
老者瞧瞧他,又把目光定在他身后的安染七身上,一时间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