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瑶狐裘衣襟掩面,笑颜明亮,叫旁人瞧了便移不开眼。
安染七行走在她身前,与她一同赏这难得的景象。
京城雪覆漫天,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道路两旁皆是些展售花灯,亦或是卖着些糖糕的铺子,吆喝声不绝于耳。
元瑶眼眸一转,忽的眼睛放光,仿佛瞧见了甚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拉着安染七向前跑去。
立于此地,安染七抬眸一瞧。这乃是个糖人铺子,周遭围着一群总角孩童,叽叽喳喳地好不热闹。
一旁架了一口铁锅,其中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甜腻的糖味次入鼻腔,叫安染七经不住皱眉。
元瑶不曾看到她神色,仍旧兴致勃勃地瞧着,要了个糖人。
那制糖人的许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最喜这些年轻孩子,手掂圆勺,空中滑动几下,一个印有元瑶面容的姑娘模样出现在木棍上。
天寒地冻,糖人只稍稍放凉了片刻便递与了元瑶。
元瑶不住地夸赞道:“嫂嫂你瞧,老丈当真手巧,只三两下就画了个十成十像,日后定要与兄长一同前来。”
安染七挑眉,颇为冷淡的“嗯”一声。径直向着布衣铺子走去。
忽的一阵吵闹声从身后传来,其中夹杂着一声:“当心!”
安染七耳朵一动,辨认出了方位,头也不回,将元瑶衣袖一拉,元瑶踉跄两步,扶着柱子,惊疑未定道:“方才发生甚么事情了?”
夏蝉惊呼出声,只见方才元瑶所立之处,砸下一木桩。约有一人腰粗,半丈高,生生地嵌进地下中去。
众人皆屏住呼吸。若是方才元瑶仍站在原处,此时该是血肉飞溅,命丧黄泉。
元瑶面色白了几分,一旁丫鬟却是瞧不下去了,站出来,在那柱子旁立着。面对一干人,怒气冲冲道:“何人作孽!这分明是要置我家小姐于死地!”
众人安静半晌,面面相觑。
元瑶许是被方才吓傻了,此时也没有响动。安染七瞥她一眼,见她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嗤笑一声,将她挡在身后。却也不上前拦住这丫鬟。
虽知此为无心之举,这人这般不知礼数,至今也不曾露面致歉,叫安染七心中也颇为不平衡。
“原是个懦弱小人罢了,竟是敢做不敢当?”丫鬟怒骂道。
其中一男子忽的骂道:“你既是大户人家小姐,何苦为难我们这些穷苦百姓?”
又一人符合道:“就是,仗着自家有权有势,便欺人去了!”
丫鬟被他二人一番话惊得险些背过气去。脸涨得通红,竟是结巴道:“你,你…”
安染七也略显疑惑,显然是不能理解这二者中有何关联。
众人哪知她内心想法,纷纷符合道:“谁说不是呢!她几个大家小姐,仗着家里有权有势,仗势欺人!”
“没有王法了!没有天理了啊!”
“皇上你瞧瞧啊,这就是这些个为民的官教出的儿女,各个都是吸人血吃人肉的怪物!”
元瑶缓过神来,听到这些话,呆滞片刻,四处瞧了瞧,手中举着一糖人,不确定地问道:“嫂嫂,他们可是在说我二人?”
安染七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也不知所措,若是往常堵住这些人的嘴,一刀下去便清净了。只是众口难调,只她一人,如何与他们辩解也无可奈何。
夏蝉沉声道:“少夫人,莫要理会这群人,想必都是有备而来的,不过是些冥顽不灵的百姓罢了,莫要生事了。”
安染七沉默半晌,瞧着一旁的木桩,又环顾四周,瞧着不明所以的百姓纷纷围上来,叹息一声。
她杀人一顶一的好,只是与他们演出戏却是难办,围上来观看早有熟知她人的,顾将军才亡故,就出了这等事…
元瑶被指责地红了眼眶,颇为有些手足无措地意味,捏着糖人的手也不安地上下摆弄着。
安染七一挑眉,望向那众人,冷声道:“大胆,你们几名狂徒,竟胆敢妄图伤害小姐!既是不认,当心叫衙门来人将你们抓去,好好审问一番。”
春香张了张口,终是闭上了嘴,纳闷道今日少夫人怎得如此幼稚?叫甚么衙门?
夏蝉却是忽的知晓了她意愿,与这干粗人讲理定是无人听从,况且周围又围着些孩童。她此话一出,便是那团子般大小的孩童也知晓因果。
那群对峙之人也不由得露出些迷茫神色,随即反应过来,一人立马坐在地上哭道:“杀人啦,这世间可还有甚么天理了!官官勾结要造反啦!”
安染七听得一阵头疼,便是瞧出了这群人不过只会这两句话,当真从未接触过甚么诗书礼仪,说出的话也难以入耳。
他此话一出,有人半信半疑地瞧过来,又有人离远了些那群人,更有甚者直直跑走了。
夏蝉勾起唇角,官官勾结此罪名可大着呢,且不论他是否砸到元瑶小姐,但是这一句,便可叫他在牢中度过余生。
果不其然,安染七静静站着,看他几人闹腾一番后,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幕帘掀开,走出一大腹便便之人。
一身官服,头顶一顶官帽。一干人从两旁走来,拨开众人,厉声道:“何人在此造谣?”
众人目光瞧向坐在地上哭闹的一行人。
知府眼眸一转,瞧见一旁呆呆地舔糖霜的元瑶,又瞧见满脸鄙夷之色的安染七,便知晓是怎么一回事。
厉声叫人将这群人拖下去,驱散了四周看热闹的百姓。搓了搓通红的双手,将露在袖子外的双手搓的有了热度才堆着横肉上前来。
“这群粗人不知礼数,惊扰二位小姐了,鄙人在此给二位小姐赔罪。还望二位小姐海涵啊。”
夏蝉瞧着他这副谄媚模样,一阵不忍,移开了目光,却又正好瞧见元瑶咬下一块糖来,唇上还沾了些许糖渣。
安染七回以一礼,波澜不惊道:“只是还望知府大人好生审问一番罢。这木桩,旁人可搬不动。”
知府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地上插着半截木桩,剩下的俨然是砸进地底去了。
吞咽一口口水,将额上浸出的冷汗拭去,连声赔笑道:“一定,一定。”
待上了马车后,背后仍旧一阵寒意,也不知是被那木桩惊出了冷汗又遭受了一趟寒风,还是因着见了个贵人家的亲眷激动至此。
安染七却不知晓他想法,一转头便瞧见元瑶将那糖人吃了个见底。一时间心生疑惑。
“你方才不怕吗?”
元瑶将竹签扔了,慢吞吞地接过丫鬟递来的手绢,擦了擦唇,才恍然大悟般笑道:“怕呀。但是糖人再不吃就该冻硬了。”
安染七盯着她,直觉她接下来的话她不甚愿意听。
“冻硬了便该咬不动了,不能白白浪费老丈的一番心意。”
安染七转头便走,余下元瑶一人呆愣,忙拉住夏蝉问道:“我方才可做错了甚么?嫂嫂怎得瞧上去如此生气?”
夏蝉回以她一个温和地微笑:“元小姐多虑了,少夫人只是怕去晚了挑不上好料子了。”
元瑶抿唇一笑,兴致勃勃地跑上前去,紧跟在安染七身后。
甫一入铺子,安染七险些被屋中暖意逼得头昏脑胀。
“老板这炉子生的当真旺啊。”内里一女子已将斗篷卸下,却仍旧满头汗意。
其中一女子翻着布料小声嘟囔一声:“也不怕烧了衣物去。”
元瑶一探头,又把头缩回去,将斗篷卸下在寒风中吹了半晌才入内,夏蝉在她身后忍笑,竟是面色涨红。
京城虽不只这一家布料铺子,这家布料确是一等一的好料子,老夫人们最喜这家铺子的花色,安染七不得不在此停留。
安染七翻着布样,素色本就少了些,花纹繁杂的却又占了大多数,一眼望去竟都不适合做那守丧时的衣物。
陆续又进来些夫人,店面之中忽然拥挤了许多,不知是谁,怯生生地问道:“怎得不见老板?店小二怎得也没有?”
元瑶一早便发现了,此时疑惑道:“莫不是有事出去了?想是一会儿便能回来罢。”
安染七颔首示意,正要寻个位置坐着等,角落处传来一声惊呼:“啊!”
众人眉间一紧,那些个老夫人最是不喜她这般无礼之人,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只是那边的窃窃私语叫她听了个十成十。
“这许是颜料罢,不知是谁犯浑,竟将颜料搞上去了。”
“可惜了,好好一件衣物便就此作废了。”
不及她挑选好样布,门外一阵骚动,竟是有人将此店围起来了。
安染七一怔,本能以为是她假扮慕雪樱一事败露了,立马环顾四周,思索逃离方案。
只是来人各个都是那八尺大汉,手持刀剑,见众人皆是女子,不由得放轻了声音:“知府有令,请各位与我们走一遭。”
安染七顿觉头疼不已,莫不是今日出门不曾看黄历?又许是今日与各路神仙犯冲。
有几名姑娘哪里见过这番阵仗,吓得一怔,满是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