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明宽慰半天也不见好转,只得等着将军夫人哭累了,上气不接下气地由着一旁的大丫鬟扶着回了屋子。
这却是叫他有些不仁不义,更是反思此时可是过分了些,不该将此事提早告知与她。
只是回了屋中,便歇了那些心思。他屋中有个更加不愿意面对的人。
烟华见着他进来,自然也听闻了方才凑热闹的小厮们传来的消息,先笑着恭贺了顾子明,方才替他斟了茶。
顾子明摆摆手,一饮而尽。
随即耳旁传来一声娇滴滴的纤细女声:“相公回来了,今日怎得这般早?”
紧接着,便是手臂一重。身旁陡然出现的气息,叫他不自觉便蹙了眉。刺鼻的香味紧随而来,窜入他的鼻腔之中。
往常他每日盼望回来的将军府,竟也叫他如今避之如蛇蝎。
烟华见着不知何时从里屋出来的慕雪樱,张了张嘴,终是没出声,转身去了一旁立着。
顾子明抽了抽手臂,不曾抽动了去。却愈发觉得紧了,手臂之上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的软香肢体,最是让人意乱情迷。
若是顾子明当真是那般好拿捏的,此时更是一副虎狼模样。
顾子明冷了脸。
慕雪樱人精模样,哪里还不知顾子明此时心绪,笑道:“顾少爷,又在生妾身的气了?这孩子如您所愿打了去。您却是还得再还妾身一个。”
顿了顿,方才嗔怒一般责怪道:“要不然妾身可不依。”
烟华回头,浑身打了个颤。
从前的少夫人叫众人皆是绕着走,如今的少夫人竟也不相上下。她从前以为这少夫人是个好拿捏的,瞧着便是呆傻模样,点一下动一下。最是叫人欢喜,只是不知这腹中的孩子归何人所有。
孩子,便是束缚她的一道枷锁一般。
自打那日她失去了孩子,昏迷三日。不曾惊动了主院的将军夫人,更是不曾惊动了郎中。
烟华至今仍旧记得,那日夜半,这不知何时醒来的少夫人,正端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地竖着头。
走近了,这才发觉她的异样来。
没有往常那般惨白的面容,也不曾有小产之后的浑浑噩噩。有的只有眼眸之中迸发出来的光亮。
朱唇轻起,仍旧是她熟悉的声音:“烟华,你瞧妾身这模样好看么?顾少爷可是会喜欢了去?”
烟华不是那没见过世面的,此时不过是微微错愕,随即便缓和了神色。
并不知晓慕雪樱这般做的缘由,只怕她此时还在睡梦之中。又是听闻京中有传闻,若是夜半时分有人从梦中起身,莫要打搅了去。只怕要神魂不清,更甚者要提刀砍人。转了转眼眸,便笑道:“少夫人,您这模样当真是美不胜收,若是少爷此时醒着,那定要给您的美貌所吸引。只是此时太晚了些,少爷起床气重,奴婢只怕…”
她话语不过是点到为止,却还是叫一旁端坐着的慕雪樱冷了脸。她用着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拿腔拿调,道:“你是在阻拦我去见他。”
烟华抿唇。
慕雪樱冷笑一声:“好哇,本夫人你也敢拦。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鬟,怎可置喙我与小少爷之间的感情之事!”
“我与小少爷感情深厚,即便是我打搅了他,他也定然不会怪罪于我,我可是他最喜爱的娘子。你说是吧?”
她此时一副疯癫模样,纵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烟华,也不由得退后一步。稍稍稳定了心绪,这才垂眸道:“少夫人误会了,奴婢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明日小少爷需得上朝,纵然是小少爷心悦您,若是叫夫人知晓小少爷因着您的缘故,不曾睡好了去,只怕是要责罚于您,届时便是小少爷也护不了您的周全啊。”
慕雪樱蹙眉,似是思量着。只等到烟华,已然手足无措的模样,她这才缓慢的放下了木梳,摩挲着自己的发梢。
忽的莞尔一笑,道:“你说的不错,若是因此遭了母亲的责罚,只怕她还要棒打鸳鸯,将我与小少爷分开了去。”
烟华默不作声。
见着她是鬼魅一般飘至床前,又将那月光之下透着白光的床帐缓缓放下。这才松了一口气,替二人将里屋的大门关上,转身离去。
烟华只以为那只是个巧合。
却不曾想她从那日开始变本加厉,每日在房屋之中轻哼着歌,做着女工。本就是一派祥和安乐模样,也不该有什么诡异之处。这是她近日来,每隔一个时辰便要问一问立在一旁的烟华,道:“烟华烟华,小少爷还有多久归家?”
答得多了便瞧出了不对劲。
她手底下分明丝毫不曾停过,更是无暇顾及那燃香时辰,此时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烟华便发现了蹊跷之处。
她每次皆是恰巧在第八支香燃尽之时,抬头,瞪着一双黑亮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她。
这些变化顾子明不曾瞧见了去,只是他瞧见的便足以让他心惊胆战。
每当他回府之时,慕雪樱总会在屋子之中乖巧地等着他回来,又神出鬼没地凑近他的身边。与他笑语晏晏。俨然是一副顾家小少夫人的作态。纵然是顾子明,此时也不由得心中纳闷。
她怎得转变如此之快?
只是他还不曾有了结论,这位少夫人便似忘了她先前所作所为一般,缠着他要他赔一个孩子出来。
便似此时这般。
纵然是顾子明也招架不住这等人来。此时更是有些气急败坏,这好端端的一人怎得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呢?不论他如何百思不得其解,眼前的慕雪樱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他更是不能做出将她赶出府中这等事情来。
顾子明只得硬生生的受着。偏生他最为不自在。
只觉得那慕雪樱此时更是攀得紧了些,顾子明被她勒的有些难受,厉声道:“你做甚么?”
眼下并无他法,娘子要与相公亲近,却是无可厚非。他寻不到正当的由头去,此时竟也是不知所措。
谁知慕雪樱当真借着他这句话 委屈了起来。小嘴一瘪,柔声道:“相公这是何意?妾身乃是相公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是不允许妾身与相公亲近。莫不是相公在外有了人,要宠妾灭妻罢!”
宠妾灭妻自古便不是个好名声,如今被她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当真是有些气恼,蹙眉道:“你休得胡言!”
这慕雪樱当真是有几分本事。若是她在闺阁之中有这般伶牙俐齿,也不该被人欺辱了去。也不知这些弯弯绕绕的话语究竟是何人交于她。
顾子明冷笑一声,狠狠地将她甩开。慕雪樱一个不察,被他掀翻在地。泪如雨下:“相公这是何意?”
“我还不曾治你一个在外偷人的罪证,你倒是先我一步,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失踪一年,寻着之时腹中已有子嗣四月怀胎。怎么,我们口口声声的顾小少夫人,莫不是要与我说,那孩子是个从天而降的罢?”
慕雪樱咬了咬下唇,连跪带爬道:“小少爷又在说甚么胡话了?妾身乃是将军府您去年娶回来的妻子啊!自那日妾身便一直在这将军府中不曾离去,这孩子,自然是小少爷您的!您却叫妾身小产了去,妾身…”
顾子明冷笑一声,也不顾地上慕雪樱如何胡言乱语,他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了,怒吼一声:“够了!”
话音才落,屋内二人被他震的一惊,霎时间鸦雀无声。顾子明一脚将这攀附在他腿上的妇人踢开,冷声道:“烟华,扶少夫人回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了里屋!”
慕雪樱一僵,谁知顾子明甩袖,直直出了屋子,不给她加以辩解的机会。
冷风吹了吹,顾子明头脑之中渐渐清明。他却是叫那慕雪樱这出有些犯恶心。这般不知廉耻的女人当真是不多见了。原先只想着若是能在府中多待两日,去陪将军夫人也是好的,谁知竟然是叫慕雪樱活活气走。
顾子明眼眸之中神色深邃了几分,嗤笑一声。恰巧见着不远处顾晟茗下了朝,正往院子之中走去。
顾子明快步走至他身前,恭敬行礼道:“大哥。”
顾晟茗转过头来,见着他面色不虞,也不知为何。索性笑道:“何时动身。”
顾子明一顿,连忙与他应和道:“若是明日能走,便是再好不过。我是去西南上任,皇上并不曾允了我大军随行,应当是动身快了些。”
顾晟茗一顿,叹息一声道:“竟然叫你孤身前往,当真是老糊涂了。”
随即拍了拍他的肩,似是兄长一般大度道:“明日我派遣两名亲兵与你用。这一路凶险,虽是知晓你武功极好,也莫要被旁人牵制住了才是。给予你二人,助你一臂之力。”
顾子明微微垂眸,并不曾告知与他自己私底下养了亲兵。此时也不过谢过顾晟茗。
终归还是要回了这间眼见心烦的屋子之中。若是今日再睡不好,明日动身该是要疲惫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