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抬头望去,精致的绣花鞋之上,一身官服,瞧着那花样,县仓大使一惊。
这莫不是大理寺少卿?照常理来说,此事重大,交于大理寺也是应当的。
“在此地关押的,都是那朝廷重犯。死罪难免,我便前来瞧瞧你二人。”
顾子明眸色一深,冷笑道:“我今日便是前来瞧一瞧,究竟是何人,当众对我夫人出言不逊。”
夫人?
二人一惊,想起那知府对那名面纱女子卑躬屈膝的模样。
那公子冷汗直流,瞧见面前这位大理寺少卿缓缓地贴近他的栏杆,浑身直颤。
县仓大使早已跪地不起,忙磕头道:“是下官有眼无珠,无意冒犯令正,还请大人对小子网开一面。”
顾子明一甩袖子,将手中皮鞭显露出来,冷声道:“对他网开一面?你可知晓他诱拐良家妇女,肆意残害他人性命么?”
“你又可知他年方及冠,权势滔天视人命于草芥。”
“单是你二人私受黄金千两,挪用军饷,便该知晓这罪,非常人可解。”
县仓大使慌忙抬头,泪流满面,哭道:“黄金置于家中,我二人从未碰过。望少卿明鉴啊!何人说我家小子残害他人性命了去?都是一派胡言,我家小子不过顽皮些,哪里这番荒唐!”
顾子明一叹,斜眼瞧他,眼眸一弯:“你既是这般想法,那我便不客气了。”
门外侍卫只听得牢内接二连三的哭喊声与求饶声,混着那两三点皮鞭挥舞的声音。
顾子明舒畅了许多,冷眸笑道:“我顾家少夫人,也是你能动的?今日留你一命,你这点命数,不如留着,偿还债孽罢。”
“也叫那因你丧命之人,安心睡去。再莫要为了你这等渣滓,废了轮回。”
县仓大使趴在地上,瞧不见一墙之隔的儿子,只方才听得他叫声惨烈。不由得恼怒道:“你不过是个大理寺少卿罢了,他乃是我李家嫡子!你胆敢动了我李家后人,定不得好死!”
顾子明瞧着二人。
一人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生死不明。另一人满脸愤恨,只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仿佛那皮鞭痛在他身一般。
“李家?”
“真叫可怜。我既是来了,便是带与你二人好消息。你所谓的李家,在你口中,因着此事。”
“诛连三族。”
瞧见那人不可置信的眼神,顾子明畅快无比,哈哈大笑一番,与他道:“若不是你教出的好儿子,兴许你府中那些小妾室还能活下一命。倒是可惜了,那么些年轻貌美的,昨日方才被送上了绞刑场。”
“真该叫你瞧瞧那副景象,瞧着她几人人头落地的模样。”
县仓大使脸霎时间白了。
他那些香软的妾室被绞死了?他分明供认不讳,为何还将他这般捉弄!莫不是妄图霸占了他的家产!
好一个大理寺少卿,果真狠毒,这京中之人,各个如狼似豺,不安好心!
他啐了一口痰,又担忧起一墙之隔的嫡长子来。忙大声喊道:“宝儿啊!你可还好?可还能动弹?”
只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默与寂寥。
安染七此时正在那铺中落座,瞧着面前一男子憨厚地挠头,夏蝉立于她身后,一副羞赧之色。
想来此人便是夏蝉心上人了罢。
安染七仔细打量一番,粗布短衣还打着些许补丁,胜在吃苦耐劳,每日做着些粗杂活,不似门口书生一般白净。
安染七轻咳一声,二人这才断了视线,纷纷瞧向她。
“你需得知晓,夏蝉年岁尚小,依着顾府的规矩,此时万不可出门成亲了去。”安染七语重心长道。顺手牵过一荷包,递与那宽厚的掌心之中。
那男子一怔,脸上一抹红晕,眼神偷瞄几眼夏蝉,连声应道:“我自是知晓的。”
安染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再与他交代一番,只听得屋门之外有人在喊:“陈里花,出来!媒婆上门来啦!”
听得出这是那掌事的女子声音,虽是沙哑了些,却依旧浑厚有力,叫人百里之外也听得一清二楚。
面前这人一下白了脸,尴尬一笑,就要出门去看。
安染七蹙眉,瞧向夏蝉,问道:“这人便是那陈里花罢,这媒婆又是怎么一回事?”
夏蝉局促半晌,眼神满是落寞,显然并不知情。
索性这乃是自家铺子,也不必避讳旁人。领着夏蝉便出了门去。一眼便瞧见三人坐于旁边屋中,媒婆唇角一大黑痣,笑得肆意。
掌事女子身子宽大,坐在椅子之上,竟有些摇摇欲坠的模样。那一旁立着的,便是方才出门的陈里花。只是手中仍旧握着安染七赠予他的荷包,其中该是沉甸甸的银两。
掌事女子见她前来,惊得跳了起来。敛了面上喜色,忙谄媚道:“少夫人今日怎得也来了?不与我知会一声。这番倒是冷落了您。”
安染七随意一摆手,道:“无妨,不过闲暇之余随便转转。可有碍着你的事儿?”
掌事之人哪里敢言半个不字,忙请她入了座,与她笑道:“哪里敢哪里敢,这位是我们镇上最好的媒婆,今日请她来瞧瞧这亲何时定下。这是陈里花,花狗子,还不见过少夫人!”
又转身对媒婆笑道:“这乃是我们铺子的东家,顾少夫人。昨日那恶霸被官家的人带走了,其中便是咱少夫人的功劳呢。”
媒婆忙起身,恭恭敬敬地与她行礼。
安染七颔首受了,又受了陈里花不情不愿的一大礼。
向后瞥了一眼夏蝉的面色,冷声道:“可是见过那家姑娘了?年方几何?可读过甚么书?”
媒婆乐道:“早见过啦,两人情投意合,便是甜蜜的紧呐,每每处在一起,都叫人羡艳不已。”
“豆蔻年华,肤白貌美,乃是镇上那王家次女,长得好一番水灵。温文尔雅,虽是不识几个字,但胜在王家教导有方,最是合适不过的了。”
安染七抬眸望了望那陈里花的神色,心底冷笑一声,道:“不知陈公子,对这姑娘,作何想法?”
陈里花一惊,头也不敢抬,正琢磨着怎样糊弄过去,便听得那掌事之人莞尔道:“诶哟,这哪里是甚么秘事。自从那日两人见过,每日便在念叨着,‘何日能将我心爱的姑娘娶进门哟’。”
安染七笑了一下,沉声问:“果真如此?”
旁人不知,陈里花却是知晓的,这是在质问他可有此事。只是他内心想着,无非是娶个姑娘进门罢了,用不着这番大惊小怪。
点头,昂首挺胸道:“回少夫人,自是如此。”
安染七转了转腕上镯子,盯着青玉上雕着不甚明显的凤凰,笑道:“那我便问问你,你何时打算迎了夏蝉进门?”
夏蝉抬头,只是瞧着陈里花的眼神中,少了几分羞涩,多了几分怯意。
陈里花眼眸一转,朗声笑道:“自是待蝉儿恢复了自由身之后,我便娶她入门。”
媒婆不知其中原委,听着二人对话,云里雾里,却也知晓他要迎娶另一人进门。
瞧着二人之间气氛拔张剑弩,忙劝阻道:“少夫人莫要惊慌,不过是姑娘罢了,娶一个也是,娶两个也是。男人多些妾室倒也正常。”
安染七瞥她一眼,又看向陈里花,笑道:“那便不必了。”
“原先瞧着你踏实肯干,是个好苗子。纵然是将夏蝉交于你,也不会叫我放不下心来。如今竟是我识人不清,误将你这等人当做可托付之人。”
陈里花不解道:“为何不肯嫁于我?她不过一小小丫鬟,娶了她都是瞧得起她,又何言不可托付?”
夏蝉倒吸一口凉气,泪眼婆娑,强忍着叫自己双目之中不掉下泪来,失了态。
“陈公子所言极是,既是如此,陈公子也不必惦记着夏蝉,我日后,定会为她寻一好夫君。”安染七颔首道。
又转身对那媒婆说道:“还望您莫要挂心,只是您如今也瞧见了,这等心胸狭隘之人最是难缠。还望您仔细思量。”
媒婆一怔,忙道:“正是如此呢,少夫人所言极是。”
安染七抬腿便走,只是到了门前,又转身瞧向那高昂不肯将头低下这人,笑道:“那银钱,便赠予你,作新婚之礼罢。只是日后,莫要与我家夏蝉纠缠不清。”
“夏蝉是个清白姑娘,莫要毁了她前程。”
陈里花正要发作,手中沉甸甸的荷包将他手坠的一沉。便歇了心思。
“不过是个低贱的丫鬟罢了,真当人是个宝贝了不成?”
这番言语安染七与夏蝉走得远了些,不曾听闻,却叫媒婆与掌事之人听去了。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恨铁不成钢,哪里还不知晓安染七此次前来究竟为了何事?
“你这傻脑袋,若是娶了夏蝉,日后在京中也好谋个体面的活。况且夏蝉是那少夫人身边的人,每月份例比你不知多了多少,你怎得不知珍惜呢?”
陈里花不屑道:“不过是个给人做奴才的,有甚么可威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