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晟茗不知何时立在了他二人身后,嗤笑一声:“倒也不必如此惊慌,他既是有本事宁死不屈,便该有些本事通晓外界。”
陈允之一怔,慌忙回头,正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眸子。颇有些别扭的移开眼眸,再瞧着雾蒙蒙瞧不真切的空旷地界,突兀地蹙了眉,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我们又该如何回去了?”
言语之中一旁的大臣咬了咬牙,直直冲入雨幕之中,瞧得一旁的陈允之目瞪口呆。半晌方才喃喃道:“他不怕淋湿了自己,感染了风寒么?”
顾晟茗瞧着他这模样,倒是有些不屑。随意理了理衣袖,笑道:“习武之人身子自是强健,不必担忧这些,倒是你这文官,还是乖乖等着,那边来人接罢。”
顾子明难得附和道:“想来不一会儿,大理寺便会拍了打杂的来接我们。你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只见一旁雨幕之中,果然闯进一些人来。众人纷纷端着斗笠蓑衣,小跑而来。蓦然闯进眼帘之中,只听得雨声哗哗,掩盖了些许声音去。
再仔细一听,竟是各部门来人接了。顾子明正巧听得有人立在雨幕之中呼唤道:“刑部侍郎,陈侍郎可在?”
随即推了推一旁呆愣的陈允之,将他向前一推,那人见着这边动静,抖了抖身上挂着的雨水,方才进来避雨。确认了身份,便是替他带上蓑衣。
陈允之颇有些欣喜,只是这人手中不过余了一份斗笠,此刻他穿在身子之上,再没了顾子明的份。哪里知晓顾子明全然不似放在心上。负手而立,见着他歉意的眼神,略微一顿,勉为其难地摆了摆手,这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顾晟茗蹙眉道:“这可是不妙,军部哪里会有人来接。只怕我是要淋着回去了。”
顾子明一顿,虽是知晓他顾晟茗这身子强健,也不知可是能抵过风寒侵染。只怕待顾晟茗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府之时,他又得听过将军夫人的一番耳提命面。
沉吟半晌,转了头道:“不若你我各一半,大哥带着斗笠,我穿蓑衣。”
顾晟茗并不知晓他那素来聪颖的脑袋之中如何想的出这般计策来,蹙眉道:“你怎么不直接叫我将外袍顶在头顶之上跑呢?这不还是淋着了么?”
顾子明点点头,竟是颇有些同意他这番想法来:“大哥说的有理,我便试试。”
顾晟茗无言,险些将他这人脑袋敲开瞧一瞧究竟装了些甚么东西。见着他果真开始解外袍衣扣更是有些心中纳闷:“他这弟弟怎么瞧这脑子不太灵光的模样。分明先前不是这般…叫人难以言喻。”
最终还是那大监实在瞧不过去,转头请示了皇上,这才将他的斗笠与蓑衣尽数呈上。
二人并肩在这雨幕之中走着。所幸今日大雨磅礴,并不曾有人在这雨幕之中与他们同行,更是不可能有人借着这雨声偷听了他们的对话去。
顾晟茗说起话来便是有些肆无忌惮,即便在这座守卫森严的皇宫之中,也是在家中庭院散步一般,笑问道:“明儿,我是去那地牢之中看过的,那人一副不怕死的模样,瞧这便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你又是如何从他口中套出这份名单来的?”
顾子明摇摇头,也不知是大雨之中的寒气入体,还是因为旁的甚么缘故,开口之时,嗓音有些哑然:“你也知晓那人。我这名单自然不是从他那边得到的。不过是探查到了他的家乡所在之地,借着威胁,叫他整个人都无所适从。他虽是不曾与我说那名单,却给了我另一条明路。”
顾晟茗略微有些了然,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叫他有些不好受。一时间不察,竟是直直踏入水沟之中去。鞋袜霎时间便浸湿,贴合在脚面之上,冰凉的难以忍受。
顾子明似是早已习惯了,也不曾在意,继续道:“他是不曾拥有,只是旁人未必。”
顾晟茗接过话道:“只是这旁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寻得到的。瞧着你这模样,那人定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顾子明似是有些愁眉苦脸,叹息一声,瞧见地面上积攒的水坑,笑道:“他先前说这人时,我还有些不太相信。只是当我去寻了这人,他二话不说便与我念了这首诗,这才发觉他所言竟是真的。”
那人谁也不曾想到,正是皇帝面前的心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
顾子明对他的印象仍旧停留在大婚那日,丞相之女对安染七出言不逊,更是顶撞了贵妃。一时间激怒了皇上,叫他在府门之中闭门思过。
他仍旧记得那时凄惨模样,只是他自那事之后便老实了许多。谁也不曾想到他竟是太后一党。
太后年迈,逐渐力不从心,这些事便放宽了去,再不理朝政之事。丞相本是是太后手中最大的一颗棋子,并不曾想太后出尔反尔,许诺给他一家的金银财宝尽数吞并了去。叫他一家人拿着寥寥无几的俸禄过活,可是有些雪上加霜。
更不论若是想在太后手中讨个活计,要交出数月的银钱来供奉。
丞相那日看见这太后病重,便是第一个叛变之人,也不过太后如何在病榻之上力不从心的,威胁他去,仍旧是不为所动,直言不讳道:“太后娘娘年龄大了些,便是少管这些闲事,朝中有皇上一人便足矣。”
本是太后的心腹,更是对这些事情信手拈来。不过片刻便拿到了太后手中朝中官员的名单去。太后做事行事谨慎,更是不会叫诸位官员互相见了面去。这才叫丞相费了些时日,见着顾子明前来更是喜不自胜。本想借着旁人之手将这是捅了出去,正巧遇见顾子明前来。
想着借机将自己从这事之中择出去,连说了好些好话,这才打消了顾子明的念头去。
顾晟茗听罢,这才点点头,甫一见着顾子明这般神情恍惚的模样,便是嗤笑道:“怎么,叫你包庇了旁人去,便是这般良心不安?”
顾子明垂眸,摇摇头,只是头上沉重地斗笠叫他稍稍镇定下来,轻声道:“我只是在想,那要保地牢之中的人,究竟是何人…”
只是他话语落在雨里,不过片刻便消散了去。
顾晟茗不曾听清了去,转眼间便是已然来到了大理寺门前,不似往常那般大门敞开,更是紧闭着,想来这些文官是生怕染了风,又得了病。
“今日想来军部也无法操练了,我便先行回府中去。你可是有甚么东西要我一同带了?”
顾子明歪了歪头,垂眸到:“那便有劳大哥替我瞧瞧那街市上可是还有栗子糕卖,许久不曾吃着,倒还有几分想念。”
顾晟茗身影消失在他视野之中。
入了门,又是一番忙碌景象。
待顾子明回府之时,天已然放晴了。众人说笑着,成群结队的出了宫门去。顾子明瞧见一旁的顾府马车不知等候了多久,顶棚之上的雨水仍旧稀稀拉拉地往下坠着。那马匹也似晒足了太阳,见着顾子明朝着它走来,不安地伸了伸蹄子。
车夫一个激灵,从那马车之上翻了个身,险些摔在地上,待看清了来人,颇有些羞赧道:“小少爷来了。”
又点头哈腰将人扶进马车之中,方才打起精神来,调转马头。
入了将军府偏院屋门,顾子明瞧着烟华正在屋中忙碌,不过一句话便将她打断了去:“烟华,你在这做甚么呢?”
烟华正清扫着柜子,闻言转过身子来,笑道:“小少爷!奴婢这瞧着许多丫头都被调去了夫人那处做事,这屋中也总不好有人打扫,这才想着清扫干净了,叫少夫人瞧见心情也好了些,许是过两日这病便好了呢。”
顾子明瞧见桌上的食盒。烟华顺着他目光望去,连忙解释道:“这乃是大少爷午时差人送来的,说是您要吃,奴婢也不敢乱动了去。”
顾子明点点头,看见那柜子上也没了甚么灰尘,随意打发了她道:“你且先下去罢。叫小厨房备了晚膳来。”
烟华连忙应声,转头离去。
顾子明顺势转头盯着屏风,也不知是在研究这屏风之上的花草树木,还是想透过屏风瞧见甚么人去。
良久,似是妥协了一般,提起一口气来,绕过这苦大仇深的屏风,推开木门。入眼便是慕雪樱端坐在窗前,直勾勾地盯着外面。听见顾子明进来的动静,方才略显施舍一般,转头瞥了他一眼,再度转过头去。
顾子明却也不恼,瞧着慕雪樱的模样却是稀奇,半询问道:“为何坐在那处?也不怕着凉了去。我与烟华说了,用完膳你且与我一同去后院转转罢。”
谁知慕雪樱背对着他,眼眸闪了闪,未曾有动静。
顾子明蹙眉,并不知晓如何再提醒她一遍,只听得慕雪樱笑道:“少爷不必如此烦忧。当做我不存在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