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明一袭白色常服在前走着，身后跟着一袭黑色夜行衣的陈允之。难得穿一次这等衣裳，确实衬得他身形修长，惊讶之余便是有些爱不释手。只是寻常人杀伐的气质，陈允之模仿不来，索性叫他戴了面具，充当自己的亲卫。
方才踏入军部那扇大门，险些被里面气吞山河的喊声震倒。只见顾子明熟门熟路地绕过面前的这座楼，转而去了一旁。
军中鲜少有人认不得他。见着他来，不过稍稍惊讶片刻，便点头致意。这等场面是陈允之不曾见过的，左顾右盼一番，更是新奇。
绕过楼来，便是一片空旷场地，豁然开朗。密密麻麻的人群在此处练兵，一声又一声，气冲山河。陈允之面具之下的面容险些扭曲了去。
看不清人影的高台之上，一身黑衣将士正在喊着口令。
他二人不过伫立片刻，便有人上前来。见着顾子明，抱拳道：“顾将军。”
顾子明低声道：“一切可还顺利？”
他从前是监军，甚么事都曾干过。因着有一番实力，众人见着他更多了几分尊敬。
此时虽不知这转去了文官的监军大人为何重回军部，这人却也不多问，将他二人引到了一旁的楼阁之中。
此处窗子大开，能瞧见外边场地上的动静。内里却是简陋模样，一旁的书阁高起，摆放的书却已然落了灰。
陈允之摸了一手灰尘，颇有些哭笑不得。
顾子明这才道：“这位是陈允之，刑部侍郎。”
那人微微错愕片刻，不明白为何要带刑部的人前来。顾子明不给他惊诧的机会，借着面向陈允之道：“这位是侍卫长杜兰秋，这些日子才闲下来。”
陈允之不大懂这些，闻言悄声道：“侍卫长是个甚么官职啊…？”
那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是没想到这陈允之是个半分也不懂的。耐心与他解释道：“寻常宫中的那些侍卫你可是见着了？那些本该都是我管的，只是近日这军部遇到了些麻烦，我才从宫中回来了。倒也并不清闲。”
语毕，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顾子明。
顾子明笑道：“你如今尚且有闲心与我打趣，还不是清闲？从前见着你不过一面，便要匆匆离去，我都要以为我是甚么妖魔鬼怪。”
陈允之瞧着新奇，唤了一声他的名姓，问道：“我怎么记着这宫中与侍卫乃是两派，皇上就此还跟我念叨过。”
杜兰秋笑道：“确实是两派，宛若大理寺与刑部一般。只是明令上禁止了刑部与大理寺暗自连结，陈侍郎这不也没放在心上？”
陈允之恍然大悟，颇有些赞叹道：“这些人每日都要这么练么？瞧着便枯燥无味。”
杜兰秋方才要回了他的问话，只听得一旁的顾子明插嘴道：“这正在演武场上的人的名册可在？”
杜兰秋这才知晓他今日来意，翻了来与他，诧异道：“你要这名册做甚？”
陈允之有些羡艳他二人这般直来直往的性子，虽是上下属，却也这般不拘小节。再瞧瞧他们刑部，各个言语之中都带着书生的酸气，写个奏章也花言巧语。那些个华丽的辞藻是能叫皇上瞧得舒心还是能叫这案件瞧得美妙。
顾子明只简短地回应了他：“寻人。”
杜兰秋点点头，方才转了头回他：“这些人每日都需得在这演武场上练着，若是没有这番耐力，届时上了战场，也不过是给人挡刀子的份。”
随着他这话语，窗外传来众人的怒吼。
陈允之望去，果真见着众人转移了地方，各个手拿长矛，正在刺一旁的稻草人。
见着他望得入迷，杜兰秋笑道：“可不止这一个演武场，单单是军部，便有七八个。还不论旁的地界。”
陈允之面具之下的惊愕几乎要叫面前的杜兰秋看穿了去。
顾子明在一旁一顿，指着其中一栏名姓蹙眉道：“他为何此日点到时不在？”
杜兰秋去瞧了一眼，随即笑道：“哦，是他。那日他前去了他妹妹的婚宴。”
陈允之全身一僵。
顾子明嘴角荡漾起一个笑容来：“这可真是太巧了。”
杜兰秋引着，三人不知走了多久，直至陈允之的脚都有些没了知觉，方才见着一处空旷地界来。
远远地，便瞧见了众人身着同样的服侍，各个都在扎马步。
杜兰秋引着众人来到高台之上。那上边的教官见着杜兰秋，先是有些诧异，直至见着身后的顾子明，方才一抱拳。
顾子明抬手示意他继续，不必多管。
杜兰秋眯着眼，在人群之中扫了一眼，定格在一人身上。
陈允之哪里见过这么些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一时间有些紧张，吞咽了口水。杜兰秋哪里知晓，待三人下了高台，当即便唤了一旁的看管人员来，叫他挑了第七行第九列的人出来。
不过这等人的片刻，陈允之便将眼前的杜兰秋从头夸到了脚，又是说他眼力好，又是说他身材高挑，这气质乃是一等一的出尘。
顾子明瞧出些端倪来，蹙眉道：“你莫不是要介绍了人家当妹婿罢？”
陈允之一时间尴尬，摸了摸脑袋，正要辩解之时，那看管人员便走来杜兰秋身前，垂眸道：“大人，人我已带来了。”
杜兰秋点点头，方才还是一副笑语晏晏的模样，转脸便是沉了面容。陈允之惊叹他变脸之快，再瞧一瞧身旁的顾子明，仍旧是一副千年不变的笑颜。
那人身量八尺，瞧着与杜兰秋一般高，此时也不得不低了头，恭敬道：“杜大人。”
方才见着这场地号，顾子明便知晓了。陈允之乃是五年前中的探花名，这几年动荡，也不过叫他的雄心壮志浇灭了五成。如今好歹也是混了个官职。
那日便已然进了军中之人，如今竟然还在这末等演武场上历练，便是说明这人连沙场的边都没见过。
杜兰秋侧了身，让出身后二人来。
他不曾见过顾子明，此时更是一副迷茫的样子，再瞧了瞧他身后那面带面具之人，更是有些不明所以。
流转了一圈的目光，终究是定格在了杜兰秋身上。
杜兰秋轻咳一身，道：“这位是顾子明，车骑将军。”
将军！
王海眼眸一亮，莫不是老天开眼，总算叫他熬出了头去！如今竟然派了个将军来亲自面见他！日后平步青云更是指日可待！
杜兰秋只瞥他一眼，便知晓他多虑了，只是此时在顾子明面前，他也不好多言，颇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顾子明却笑了笑，与他笑道：“王海，是吧？”
随即又看向身后的陈允之，似是并不指望这王海给予他答复。
不得不说，王海这些年更黑了些，模样却没有甚么变化。直叫陈允之瞧着他的第一眼，便想将人打上一顿，将前些年吃过的亏尽数还回来。
顾子明得到了答复，摆摆手。也不顾杜兰秋在此处，直直揭穿道：“听闻你前几日可是回家看了令妹？她近日可好？”
王海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不像是来欣赏他的才能，更像是王芷若前些年的追求者，一直念念不忘，追来问近况。
摸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甚么药，只得实诚道：“舍妹近来一切都好。”
顾子明了然地点点头：“既是一切都好，可是介意故人来叙叙旧？”
他唇角仍旧是挂着一抹微笑，一旁的王海无端升起一种恐惧感来。直觉不曾有好事。
果真，待顾子明看向那银制面具人时，他瞧见一抹笑容来。
那笑容他颇有些眼熟，一时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只见那人将手慢慢附在面具之上，将脑后绳子解开。
王海一惊，瞪大了双眸。
“陈…陈允之！”
陈允之故作回忆了一番，似是方才忆起：“哦，我却是忘了告诉你。原是我殿试之后，便搬了家，如今你与我，原本不是一路人了。”
“如今瞧来，王芷若似是不曾告诉你。我乃是刑部侍郎，你不过一个小兵，见着我可是要喊‘大人’。”
杜兰秋瞧了他一眼，见这纯良无害的陈侍郎不曾被拿捏了去，方才松了一口气。这才知晓他几人的来意。原是从前被欺辱了，来找回场子的。
既是如此，他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海一惊，口中喃喃道：“侍郎…”
陈允之将面具在手中玩弄一番，方才笑道：“你也莫要太急了去，总有一日，你也能熬出头。我那日便听闻，王小姐可是身子有孕，这才不得不将婚事提前了？”
王海一怔，这原本不是甚么秘密，只是叫众人听着，难免多了些王芷若行为举止不端的把柄。
陈允之笑道：“那孩子究竟是你的，还是她那好郎君的？”
笑得便是有些张扬，上前一步，凑近道：“他既是能背着我偷人，也难免不会背着你偷人。这郎君尚且不知是个靶子，亦或者是个她真心喜爱的。”
“你怎敢断言，她心中只有你这好哥哥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