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一双眼睛正万分关切地注视着她。宓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像是仓山顶上璀璨的晨星，又像是黑夜里燃起的一束光芒，还像雪山顶上的太阳，瞬间驱散了她所有的黑暗与冰寒。
她抖的不那么厉害了。
宓桑的心莫名的疼了两下，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她，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被人关切地注视着，竟会是这样的感觉——心口有些微微发疼，但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
宓桑静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他的身子很温暖，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温热的气息从她脸颊上慢慢拂过，犹如一阵柔和的春风，令她沉醉在一方梦湾里，不愿醒来。
“没事吧？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纯净，带着些许焦灼与关切。
宓桑疲累地眨了眨双眼，想要坐起来，可是腰背部传来一阵剧痛，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别乱动，你的腰伤着了，不过幸好没什么大碍。”
他的语气听上去是那么如释重负，宓桑的眉头松了松，呢喃道：“救天空中的猫。”
“什么？”
宓桑看到他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随即嘴角含笑，流露着温和。
宓桑一想到天空中的猫，就不由得想要挣扎站起来看看，她胡乱地扭动着身子，目光在一片倒塌的雪白里焦急地搜寻着。
他一只手环过她的腰，一把将她抱住，声音低沉如琴声的鸣奏般：“别动，尤其是腰，再乱动，可真就麻烦了。”
宓桑感受着腰上传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让她不能动弹。她的鼻子微微一酸，别过脸去。
“怎么了？弄疼你了吗？”他似乎觉察到了她发红的眼睛。
“没有……”宓桑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自从爸爸妈妈离世，她的世界里，就很少有人会在乎她的感受，问她一句“怎么了”。一句很普通的话，对她来说却是那样特别。
“顾予，这儿还有一个，好像快不行了，快过来看看！”几步远的地方有人朝他们喊道。
顾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着她，似乎是怕宓桑再乱动，一半叮嘱一半吓唬道：“再乱动，你下辈子就是个植物人了。”
顾予看着她微微吃惊地模样，柔柔地一笑，将她轻轻平放在雪地上，赶忙跑过去。
宓桑猜测那应该就是天空中的猫，她的出现，就像是干涸的沙漠里的一汪清泉，浇灌了那些企图在荒芜的沙漠里生长的扶桑花。
希望她没事吧。
宓桑睁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依旧如鹅毛般飘落，落在她的额头上、眼睛里，还有她手背上那道猩红的擦痕上，只不过隔着手套，她感觉不到寒凉。
“你们运气也太好了吧，这都能赶上松雪塌陷？”
一张英俊的脸忽然挡住了她的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戴着一顶棉军帽，一身厚重的棉军服，腰间勒了一条皮带，一双裤腿干净利落的塞进半筒军靴里。
“怎么是你？”宓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要不是我，你们就是在这里埋上个几亿年，变成了活化石，也没人会发现你们。”他放下手里的铁锹，开始解腰间的皮带。
“你干什么？”宓桑不解地看着他，刚想动，却又想起顾予的话，就乖乖地继续平躺着。
“脱衣服，看不出来吗？”他笑道，眉眼挑得高高的，“你在想什么？可别胡思乱想，我对你可没那兴趣……”
宓桑脸上一阵发烫，要不是现在不能乱动，她早就一脚狠狠地踹过去了。
他脱下衣服，蹲下身来，将厚重的棉服盖在她身上，冲着另一边喊道：“顾医生，我能带她先走一步吗？”
“子孑，你别动她，她需要担架。你照顾好她，增援马上就来了。”
宓桑有些感到微微的冷，顾予的嗓音里却透着温暖。
“麻烦加个‘陆’字，别一口一个‘子孑’的，我和你不熟！”
陆子孑说完，干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盘起双腿，搓了搓有些被冻僵的双手。
“还好，只是小范围的松雪塌陷，要不然，我们就真的‘永不再见’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宓桑没想到那天自己那么小声的一句嘀咕，他竟然听见了！
“我不仅听觉超乎常人，视力也非同寻常，孙悟空一个经斗云十万八千里，我一看就能看十万八千里。”陆子孑将双手紧紧抱在怀里，吸了吸鼻子。
宓桑很是无奈地把头侧向一边，淡淡地道：“把衣服拿回去穿上吧。”
陆子孑将手放在嘴边，发出一声嘹亮的口哨声，片刻之后，一只毛绒绒的军犬像一支离了弦的利剑一般向陆子孑飞奔而来，待到他身边时，猛地往他怀里一钻，仰着脑袋那鼻子使劲地嗅他的脸。
陆子孑将它一把抱在怀里，命令道：“卧倒。”
军犬上一秒还活蹦乱跳，接到命令的下一秒就卧倒在陆子孑的怀里，陆子孑抚摸着它柔软蓬松的毛发，柔声道：“大毛乖，给你主人取取暖。”
宓桑翻了个白眼：“无赖。”
“什么无赖，只不过是两个没有温度的人，相互取暖，各取所需罢了。”
“不是两个没有温度的人，是两条没有温度的狗。”宓桑抿着嘴笑。
陆子孑急了：“你看不起谁呢？要不是大毛，你现在还埋在雪下面呢！”
宓桑扭头看了看陆子孑怀中的大毛，大毛的眼珠子黑黑亮亮的，眼神里透露着一股子锐利与警觉，它乖乖地躺在陆子孑怀里，任凭他的手穿梭在它的毛发间。
也许，狗比人更有灵性，它们至少会对认定的人给予全部的信任，对它们信任的人寄予全心全意地跟随和堵上性命的守护。
而人呢，就像天空中的猫问她那样，相信一个人真的有那么难吗？就像她一直在问自己的那样，关注和爱真的有那么难给予吗？
“担架来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宓桑抬上了担架，抬上军用车之前，顾予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她，眉眼带笑：“还挺乖，继续保持，别乱动，那人情况比较严重，我得一路看着。”
“是天空中的猫吗？”宓桑吃力地抬起脑袋问道。
“什么？”顾予疑惑地看着她。
“就是那女的，网名叫‘天空中的猫’。”陆子孑不耐烦地就要去拉车门。
“原来是这样啊，你一开始说‘救天空中的猫’，我还以为是有只猫在天空中飞呢……哈哈哈……竟然还傻傻地抬头看了看天上……”
顾予笑得如一朵盛开的扶桑花，宓桑也不由得跟着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是你蠢。”陆子孑将车门重重地关上了，顾予的笑容被挡在了车门外。
宓桑忽地又感到生气：“你才蠢，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这个世界没礼貌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我一个。”
宓桑气呼呼地闭上眼睛不再理会陆子孑。顾予的笑容和温存的话语，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看顾予外衣上的标志，他应该是一名军医，而且看上去，技术还不赖。宓桑的脑海里一遍一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她躺在他怀里，他的手绕过她的腰。他给予了她急需的温暖，驱走了她害怕的黑暗，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心和平和。
“怎么了？弄疼你了吗？”话语淡淡，宓桑的心却泛起涟漪阵阵。
“别乱动。”他微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