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渺到底没有说什么，任由他的母亲从他面前擦着肩走过，她大概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舍吧，但不知道是对这个家，还是对余渺，有时候余渺觉得人的身体和灵魂会分离，不然怎么会觉得那么空荡，就像此刻一样。
楼道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亮起又黯淡的灯光，决绝离开的女人，余渺什么都没看到，却又像什么都看到了，他该叫住她吗？他叫得住她吗？
“徐兰！”
像是困兽的嘶吼，将夜里的静谧打破，余渺看着男人从房间里冲出来，一双眼睛充着血，趴着阳台的栏杆，眼睛死死地盯着楼下。
“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尽管语气凶狠，但余渺却听出在继父狠戾掩藏下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可这没有用，余渺能想象到母亲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本就是他们都清楚的事实，只不过，继父不想承认。
果然，只是一会，强撑的躯壳颓然老化，双肩支撑不住身体在耸动着，余渺很想去安慰安慰他，脚却如同灌了铅一般。
“余渺。”
这个男人很久没叫过他名字了，以至于余渺以为是幻听，但他确实叫了他。
“你照顾安安。”
他是那么平静，仿佛刚刚那么失态的人与他毫无关系，继父在沙发上拿起摩托车钥匙，走出楼道，余渺半天才反应过来继父要做什么，这次，嘶吼的人成了他。
“你站住！”
楼下的人顿了顿身影，却仍旧没有转过身来，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面，余渺是真的慌了神，看着这个背影，声音颤抖得不像自己。
“你要做什么？”
“妹妹还小，你帮忙照顾她，我们，就不回来了。”
说完，他走进了黑暗里。余渺从来没像这样慌过，慌得五脏六腑都觉得难受，他说他们不回来了，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照顾安安是什么意思？让谁照顾安安？为什么要照顾安安？
“我不会，我不会照顾她的，我会告诉她，是你们不要他了，你们不要她了！许高，徐兰，你们凭什么把她丢给我照顾！凭什么？”
声音投进黑暗里，得不到回应，余渺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黑的，眼前的一切都属于虚幻，他站在一个通体黑暗的球上，无论朝哪都是原地。
他们都走的那么决然，仿佛就该他承受这一切。
可他怎么承受呢？不到十七岁的他，要怎么承受呢？
身体被抽空力气，在那几秒里，余渺的身心丢到低谷里，却又不得不奋力推开看不见的沉重，他那么难受，但可悲的是，没有时间让他疗愈，手中拳头握紧，余渺夺门而出，追着黑暗跑去。
只是慢了一步，继父的摩托车已经从露天停车场驶出，在拐角处留下浅淡的光晕，余渺心急如焚，主道在上头，隔着陡峭的土坡和遍地荆棘，他没多余的时间思考，抬腿就往上冲，黑暗里看不清楚，能抓住什么就抓什么，情绪作为最大的动力，竟让余渺很快爬上了主道。
继父的侧面在眼前划过，余渺从来都不知道，家里二手的摩托车竟然能开得这样快，当他撑着身子起来的时候，车已经出了很远。
“许高！许高！爸！”
他追着看不见影子的车，喊着听不见声音的人，长长的马路像是甬道，在昏黄的路灯下拉着长长的身影，这条路好长，长得令人心颤。
余渺跑得精疲力尽，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拉的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他好想在这深夜里大哭一场，情绪却堵在肚子里，沉甸甸地无法打捞，最终，余渺还是一个人回了家，门没有锁，敞开着像在等谁回来。
低低的抽泣声从房内传来，余渺那双毫无焦距的眸子才微微抬动了一下，声源来自次卧，是安安的房间。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尽量让声音自然一些，可没想到，会沙哑得如此明显：“安安？”
里头的抽泣声停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克制地抽鼻，余渺的心揪得紧，轻轻打开门，床上孤零零的小身影侧着对墙，薄被耸动着。
借着月光，余渺到床边，将偷偷哭泣的人翻个身搂在怀里，手搭在她背上，偶尔顺一下后背。
“呜……呜呜。”
仿佛像决堤的洪水，许念安将头埋在余渺手臂里，哭声愈演愈烈，从最开始的隐忍克制到放肆大哭，只隔了两秒钟的时间。
她什么话也没说，十一二岁的孩子，从这一刻懂得了什么叫痛苦，什么叫害怕。
直到半夜，安安才停住眼泪，呼吸渐成平缓，余渺的手臂有点麻，稍微动了动，适应麻感，才将许念安的头放回枕头，她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痕，还粘着些泥土，小心地打了些水，擦干净许念安的脸，余渺就退出了房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能等来什么。
“叮。”
寂静的夜里，短信通知音格外明显。
余渺从兜里拿起手机，才发现有那么多未读短信和QQ信息。
都是蒋乙轩发来的。
渺哥，你回去了吗？大家都睡不着，在绿野，你出来吗？
你怎么不回我？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周末我们一起去看大羿吧？老夏也很担心他，我们一起去，给阿姨带点礼物。
渺哥，我突然有点担心你？你还没睡的话，可以回个信息吗？
每一条信息都隔了半个小时，像是数着秒钟倒数发出的，手机屏上显示着凌晨两点半，余渺不知道他该不该回这个信息。
“叮铃铃，叮铃铃。”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余渺几乎是下意识接通，毕竟许念安刚睡着，他怕吵醒她，对方也没想到余渺会接得这么快，没有声音，半响才试探性地喊了一句：“渺哥？”
余渺把手机放到耳边，这是蒋乙轩的声音，好像隔了千山万水。
没有得到回应，电话那头明显着急了些：“渺哥？你在吗？渺哥？”
听蒋乙轩的语气越来越急切，余渺顺着应了一声：“在。”
沉寂片刻，那头蒋乙轩的声音慌乱：“你怎么了？渺哥？你在哪里？我可以去找你吗？”
余渺没说话。
蒋乙轩：“我，我一个人去找你好不好？渺哥？你在哪里？在家吗？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去十字路口那边等你，可以吗？要不，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十字路口往下左拐还是右拐？我来找你。”
余渺又沉默了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边如释重负：“渺哥，你等我。”
说完，余渺听他匆匆和谁道了别，紧接着是跑步声，不规律但很快，听在余渺耳朵里，竟然会让人觉得安心。
跑步声断了后，蒋乙轩气喘吁吁地问：“我到十字路口了，往下看见一个篮球场，再往下吗？”
沉默。
蒋乙轩：“篮球场旁边有一条小道，是这边吗？”
“嗯。”
得到回应，对方又开始跑，电话里的脚步声逐渐和现实重合，楼道里的光亮起，蒋乙轩的脸就那样出现在余渺眼前，给这黑幕拉开了一缝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