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箬也是几分酒意上头,就“咯咯咯”的笑了嘲讽她:“才不过喝大半杯,姐姐酒量也太浅了。这不过是秋露白这些寻常的酒,又不似烈酒。”
覃奉容摸摸自己滚烫的面颊,平日难得一见妩媚的眼眯了她问:“秋露白不是酒吗?我的面颊,都滚烫的。嗯,你说,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岭南呢?人地两疏,蛮夷之地。朝廷的罪犯才流放去那里……”
话至此处,覃奉容忽然顿了顿话,又堆起笑问:“你留下来,咱们姊妹,一道儿嫁给方济不好吗?”
青箬饶是几分醉意,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发问惊得愕然。青箬借了几分酒力笑问她:“姐姐你刚才说过,你自己记不得了吗?方济呀,毛孩子一个,我才不稀罕他。”
青箬惟妙惟肖地模仿奉容那鄙夷不屑孤傲的腔调说着。
又转而替自己寻个说辞,神秘问:“妹妹我要去岭南寻美男儿去。姐姐去不去呀?”
青箬暗想,那账簿如果然被覃奉容拿了去,那她是图什么?又是为何呢?
覃奉容羞臊得双手捂住了脸,静默片刻,调整情绪。她话音变得沉重,似借了酒力借酒浇愁般吐露:“原本不是他的,不是他。是方二哥家的堂弟。我小时候,同他只见过几面,青梅竹马,却是我心里的英雄。”
奉容说到此处,唇角勾起苦涩的笑意,“他死了,死在战场,为维护方府声誉,为国捐躯。他满腹才华,济世安民的雄心壮志,结果呢?他死后,方家很快就忘记了黄土陇中的他,一抹脸,说方秦两家指腹联姻的承诺,并未指名道姓。所以,哥哥替弟弟娶我。哥哥大我六岁多,弟弟小我一岁多,我算是什么?你说。”覃奉容的骄傲仿佛被践踏得稀烂一地。青箬忽然理解了奉容心头的不甘和屈辱。不接受方济,原来这段孽缘。
原来如此!方济还曾经有过一个堂弟。
“来,不醉,不归!”覃奉容手中酒坛碰去青箬的酒盏,一声清脆的碰杯声,覃奉容仰头一饮而尽。
青箬笑了,心想如果不是此情此景,借酒浇愁,怕是一生一世覃奉容也不会吐露实情,要把自己深深包裹掩藏在厚厚的躯壳里,做出她江南大才女与众不同的气度。如今看,她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女儿,有凡人的七情六欲和烦恼。
“干!”青箬陪她饮尽杯中酒,她招手吩咐店小二再为她们上了两坛米酒。
慌得店小二不是偷窥二人。
不多时,店小二取来两坛酒,揭去招贴纸,为青箬姊妹二人满酒。
青箬端起酒杯,同奉容对酌。奉容喝一口,她便饮尽半盏。渐渐的,似有些头重脚轻,这米酒果然后劲儿是有的,眼前人影都似重叠了分辨不清。
奉容也揉了头,笑个不停勉强起身,说是要如厕。
青箬去扶她,被她推了坐下逗她说:“你,你还不如……不如我。看看你,你的脸。猴儿腚似的。”奉容说着,动作夸张的一摆手,刮落了一只珍珠耳坠儿掉去桌下,自己竟然浑然未觉,摇摇摆摆地向前晃去。
青箬被奉容一句毫无忌惮的话逗得前仰后合的笑,果然覃奉容喝醉了,透出那种无拘无束的可爱,竟然粗鄙的辞藻脱口而出,仿佛不再是那个贞静端庄的淑女。
青箬笑着,就要附身去桌下替她拾那枚耳坠儿,可正要低头,店小二走来桌边。
米酒送来,青箬独自饮着。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覃奉容回来。青箬脑子里还残留了一点清醒的意识,虽然头重脚轻,但她必须去把奉容找回来。
她撑了桌子起身,摇摇摆摆借着醉意向茅厕方向去。
她确认自己头脑清晰,意识清楚。只是周身发软,脚下发飘,怎么像前世吃了那种东西似的,飘飘欲仙般向前去。
绕过临窗的方桌,青箬向前走去,她口中嘟哝着:“姐……你……该不是,醉酒睡去……茅厕?”
才向前,忽然一只大手横臂一把将她拦腰抱住。
酒气扑鼻,络腮胡子的脸就贴去她面颊上,蹩脚的中原口音叫嚷着:“我的小美人儿,骚宝贝儿,来吧!”
青箬惊得挣扎踢踹,想摆脱束缚,想是哪里的醉鬼撒酒疯。
她挣扎片刻却力不从心,毫无抵抗之力,绵软的身子被那人一把推按去旁边角落里一张桌案旁。里面还有几个金色络腮胡须的大汉,邋遢的水鬼模样,有人捧了酒坛向下灌酒,有人嬉笑了追了酒坛去喝,青箬就被按去酒坛下,顿时烈酒浇淋她满身满脸。
更有几人将青箬推推搡搡按在桌上,开始亲吻,往她胸前脸上撒酒疯似的倒着米酒。
青箬哭喊踢打着,但此刻的她如毫无抵抗能力面对一群豺狗的小鸡,衣服被撕扯开,醉鬼们狂吻地吸吮她蝴蝶骨脖颈的酒,渐渐向下。
“放手!救命呀!救命!”青箬哭嚎叫嚷着,外面唱社戏的锣鼓声遮盖了她的求救声。她只看到血盆大口狞笑了扑向她。
“啊~”青箬一声惨叫绝望时,猛然压在她身上的那座“大山”被揪扯开,“砰”的一拳打得脸上炸开染料铺一般飞跌出去。更有不服气的扑上,同解救她的大汉扭打去一处。
一个人一把将青箬从桌上拉起,扯过垂着的蓝花布窗帘将她褴褛衣衫的身子包裹,一把扛去肩头向外冲去。
青箬本想再叫嚷,却觉得这体息动作那么的熟悉。
她愕然,是方济!
青箬被扔去一辆马车车厢中,当她看清黑暗中坐在她身边的人是江济,才惊魂不定地蜷缩做一团啜泣哭着,她抱着头,将头埋去膝盖间,似从阴曹地府里逃生出来。她说不出感激,甚至没脸面对他。
她擦把泪警醒,忙拉住旁边的方济嚷一句:“奉容姐姐,快,快去救奉容姐姐。她去如厕,就没回来。”
方济一动不动鄙夷地望着她,似看她在演戏。冷冷说:“若非奉容发现你行踪可疑,发现你这几日不停打探江边酒肆寻欢作乐之所,我还想不到来这里擒你。”
青箬被这话懵住。他什么意思?奉容姐姐在酒肆里呀。不能,不能……
“我同奉容姐姐结伴而来,我们不过是想出来散心解闷儿。你快去救她。”青箬推搡了方济,敦促他,恨不得一脚将他踢下车去救奉容。
“那是我适才来的时候,见鬼啦?”方济轻屑地反诘,“你恨我,怨我,恨她,都可以。就是不要如此作践自己。真不知你是一时糊涂油蒙心,还是一直如此自甘堕落。”
我,自甘堕落?青箬简直哭笑不得,或许是车帘微开,有了江风习习吹醒酒意。青箬渐渐清醒。
“送你去哪里?”方济冷冷地问她。
青箬咬牙说:“高升客栈。”
那是她和奉容为了今晚的一夜放纵,特地订了附近客栈房间更衣。这都是奉容过于谨慎安排的。
青箬在方济陪同下赶去客栈。
“哪个房间,钥匙?”方济低声问她,已经在车中就将自己的披风为她披裹上,生怕引来周围异样目光的注视。
青箬却不安分地去问店小二:“戊戌号我那位同伴小姐姐可回客栈来过?”
店小二诧异地望着一脸妆容已经哭花的青箬,低头翻了登记的名册说:“姑娘,小店的入住登记,只您一人入住,并无她人呀?”
青箬震惊。出门时,因为她和覃奉容想试探是否店小二能认出她俩,还故意在门口说笑问路,给了店小二数目可观的打赏。那小二哥对她二人千恩万谢,极尽热情。可转眼,竟然说只见过她一个人?
方济的脸色已经极为难看,一把抓住她的臂,拖了向楼上去。
青箬从未见方济如此动怒。
二人扭打般冲去戊戌号房。
青箬推门进入,发现房内齐整,油灯光色彩柔和温馨。
床脚规规整整摆放了青箬换下来的衣物。就连便鞋都是一双规整的摆放床下,丝毫没有第二人入住的痕迹。
不应该,不会的。青箬的酒劲儿已经渐渐消散,她一把推开小隔间,去查看她摆了一梳妆台的胭脂水粉。
分毫不差的是她的那些瓶瓶罐罐的胭脂,而属于覃奉容的用品都似乎不剩,毫无痕迹。这分明是一场预谋。青箬顿时觉得后背发冷。
她抓挠着头,拼命地回想,随后她发疯似的要往外冲,她上当了,中计了,她那么相信的一位“大姐姐”,原来如此阴险歹毒。
方济堵在门口,对浴室呵斥:“还胡搅蛮缠吗?”
“她来过的,她和我一起去的酒肆,一起来客栈扮男装,她……”青箬歇斯底里地向方济叫嚷,她没有疯,没有糊涂,是有人疯了。
方济一把抓过她的臂,推进隔间,看了地上水桶水瓢,二话不说,舀起一瓢水对青箬兜头淋下。
青箬厮打挣扎着,方济毫不松手,对她呵斥吼着:“醒醒!”
青箬放弃了挣扎,她贴靠去墙壁,环臂遮盖衣服的褴褛,缓缓蹲下。见她恢复安静,方济失望地吩咐一句:“赶快冲洗一番,这副鬼模样没法见人。”方济一句吩咐,转身丢下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