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箬忍不住的“咯咯咯”笑起来,笑得捶了桌案揉肚子。
想想这可是当朝都察院的大老爷,方国舅爷,竟然也有被她欺负的一日。
“这可是京城寻常百姓吃的官盐,百姓吃得,大人金贵,吃不惯吗?”
“放肆!”若不是方济制止,方同恨不得一脚将眼前这小子一脚踹下楼去。他忙喊了店小二上一壶茶水,给方济净口。
“爷,这米糕,不可口?”店小二在一旁担忧地探问。
“味道不错。只是咱们这位爷牙口金贵,只吃山珍海味。”青箬指着方济吐出的残秽吩咐小二,“拿去喂鸡,别糟蹋了好东西。鸡吃砂子消食健胃。”
店小二百思不得其解,端着盘子摇头下楼去。
方济已修整完毕,用衣襟沾沾眼角。
方同忍无可忍,上前就要去抓青箬的衣领,挥拳要打。
青箬“嗷嗷~”惨叫,绕桌躲避,闪去方济身后。
“方同!”方济责怪地看他一眼。
方同愤懑地坐回原处。
青箬正正衣冠,奚落方同:“跟你们家大人好好学学。不然怎么你混到如今不过还是个跟班跑腿的。人家当爷呢?”
方济不错目地凝视青箬,手却拿起桌上盐碗,将盐粒子洒铺在桌案上,仔细观察。
大大小小白花花一片,肉眼还真是不易分辨真伪。可分明硌牙的应该是砂石,而且不是一星半点儿。
“不必如此麻烦。”青箬说着将一壶热酒徐徐注入两只盐碗儿。
她端起碗晃了晃,再将两只碗推去方济面前。
方济的瞳孔渐渐放大。
难怪……
眼见了两只碗里的盐,在热酒中渐渐化散。
碗底呈现肉眼可辨的砂石,小山一样潜在酒水下。这一碗盐,足足含有超两成多的砂石。
只不过这一等二等盐的区别,是砂石占比多少而已。
难怪那蘸了盐末的糍粑一口咬下牙碜得要崩裂牙齿。
“看到啦?明码标价的官盐。一两十五钱,确实不贵。”她效仿方济的口气腔调,惟妙惟肖。
方济面颊顿时凉透。
“这……这是……吃盐还是吃砂子!”方同也恨得脱口就骂。
“小点声!只你长嘴了!”青箬忙训斥。
她手指下面官盐铺告诫方同:“没见那些盐吏手里提着竹棍吗?就是打你这种出口不逊的刁民。为什么拉你们两个呆头鹅上酒楼来呀?还当小爷我贪你们这口小酒。唉!”
青箬话音未落,就听下面惨叫声阵阵,人声鼎沸。
凑去栏杆向下看,见两名膀大腰圆的盐吏正抡着竹板狠狠抽打一名瘦弱的襕衫书生,书生在雪地里翻滚哀嚎,皮开肉绽。
盐官口中骂咧咧:“瞎了你狗眼,敢来官府盐铺闹事。”
“官盐押运京城,千里之遥,沿途耗损,落些砂土,都是有的。要你危言耸听,蛊惑人心!”
“得,想买砂子都不易。”青箬说笑间,探身向楼下起哄地喊着:“一个穷酸,何必动气。官爷哥哥们过来吃碗热酒吧。酒钱记兄弟账上了。”
店小二不失时机机敏的高声应着:“好嘞~”
方济面色难堪,薄唇紧抿,手中晃动漂砂的酒碗。
可怜的是这些白丁百姓,顶风冒雪排上一天队,到头来买回去的是半包砂子。
青箬见他不语,才要开口,忽见他抬眼,恰目光交接。那目光深邃凉寒如芒,青箬立时敛住说笑。猜想这当官儿的输不起还不识逗,不定被她哪句没掂量轻重的调侃恼急了眼。
谁想方济徐徐起身,抖抖袍袖,郑重其事的双手抱拳,对她深深一揖,就连方同都看得一脸诧异。
青箬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跳起身来,尴尬得站立不得。
她哪里知道,眼下振聋发聩的一幕戏,早已令方济他惊骇之余,无地自容。
要知道,这盐同米粮一样,都是百姓生存之本。
来之前,他还呵斥青箬危言耸听传谣造谣。几日前,他还曾治罪过几名进谏的官员,责怪他们不经查核,人云亦云。
如今可是眼见为实,触目惊心。
“大人不必客套。各取所需。三百两银子,也不能让大人白花不是?”
青若自我解嘲,嘻嘻哈哈般伸手去抓过方同身旁包裹,那里装着方济答应她的跑腿儿辛苦钱。
方济却一把按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冷却有力。只是肌肤相触的瞬间,各自如遭雷电,慌得撤手。
那是只读书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嶙峋如竹,按在青箬手背时,青箬莫名其妙的面颊红透。
她自幼假小子身份混迹盐场,行走江湖,称兄道弟,从不拘谨。却不知为什么,这仿佛是头一次男女肌肤相亲般的异样灼手。
“哎,你别耍赖!好歹这么大个官儿呢。”青箬羞恼嘀咕着掩饰窘态。
“不急!”方济说,“再多跑两处盐铺子。”
多走访几处?想证明眼下的尴尬不过是个偶然。
这皇城根,天子脚下,官盐当私盐卖得猖獗。盐道上的事儿,也归他都察院正管吧?
“唉!”青箬一声喟叹,“当官儿不易,不是间或耳聋,就是眼瞎,不然怎么当好官儿呢?”
几句随口的话,更是戳了方济的心窝子。
方同脚下踢了她几脚,示意她住口。
三人沉默无语,气氛尴尬。
青箬见碗里只剩一块儿黄米糍粑,就连了糖沫一道推给方济面前说:“尝尝,无盐。”
方济淡淡地说:“自幼脾胃虚寒,吃不得粘物。”
青箬毫不客气,拿过碟子,拈起黄米糍粑滚满糖沫,放去口中大快朵颐,还不忘奚落他:“这要误过多少人间美味?”
“吃了吐,吐了吃,顾嘴不顾身!”方济嗔怪。
青箬一口糍粑生吞了下去,险些没把自己噎死。
这家伙心细如丝,竟然记得……
青箬后背冰凉微濡,不敢掉以轻心,目光不由投向窗外。
该来的怎么还不来?再晚,她可等不及,要救嫣娘出城去了。这后面的戏,她早就算计妥当。
方济对她的异样似并无觉察,只对方同吩咐:“这两碗盐包起,你即刻送去户部。天黑之前,让他们给我个说辞。明早内阁,我要见奏表。”冷冷几句话,话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钝刀割肉般听得青箬心头一紧。这些贪官污吏难道是撞到这位御史大人的刀口上?
这人不怒而威,年纪轻轻,身上自带了一股逼人的锐气。看来也算个狠厉的人物。
听到这里,青箬心头还是出了口恶气。想想自己少年闯荡盐道,遇到多少这种不平事,都是这些官府蛀虫上下勾结捣鬼。
望着楼外纷飞洒盐般的大雪,渐渐散去的人群。方同也打马离去。
她同方济对坐无话,倒显出冷场的尴尬。
她想,眼下这个家伙实在难缠,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目光焦虑地看一眼挂在窗口的松枝,北风中摇曳。
难道朴掌柜真出事儿啦?这么快就被官兵抄了老巢?
青箬寻思着,心头一旁阴翳。看来无法交回那竹筒里的盐引凭证复命了。眼下,她只有铤而走险,自己去救妹妹嫣儿出牢笼,一道逃出京城。
“掌柜的,盐煎糍粑一碟。”楼下传来一个男子低沉沙哑的叫嚷声。
“好嘞!”店小二一声应。
青箬眼前一亮。来了?
她捂住肚子起身说:“内急,去躺茅厕。”
说罢她故作狼狈,提了衣襟向楼下跑去。嘴里叨念:“这‘夹砂盐’果然吃不得。”
青箬才下一楼,目光扫视半圈,就听到一个咳嗽声。
楼楼梯口角落里一张桌子,蓑衣斗笠一人在贴了火炉搓手取暖。
青箬顿了顿,疾步奔去院内墙角的茅厕,那人也尾随而来,将青箬一把推去夹道。
“朴掌柜,到底是怎么回事?”青箬急恼道,一见朴掌柜,又急又气又委屈,眼泪都要涌出。
朴掌柜警觉地四下看看,低声问青箬:“东西呢?”
“我藏在……”青箬忽然咽住话,赌气地问:“银子呢?”
“你还跟我讨银子?都是你粗心大意坏事!如今买主儿不依不饶,要杀我全家。我四处寻你,就是告诫你快去逃命。”朴掌柜跺脚咬牙叱责。
青箬不甘心,横个脖子说:“阿爹说您最可靠。我要救嫣儿。”
“你不用拿话激我。跟你交个实底。嫣娘那孩子,活不过今晚。搞不好,救不了她还赔上你的性命。”朴掌柜一句话,青箬望着她的目光都呆滞。
朴掌柜见她不信,警觉地四下顾盼了解释:“那个黄万三就躲在绮红楼。红袖姑娘嘴快漏了消息出去,引来了锦衣卫团团围住了绮红楼。已经被黄万三灭口,尸体就停在绮红楼后院耳房。啧啧,听说她身边的丫头都要吃毒酒陪葬,不会留活口。嫣娘也在其中。莫怪我不帮你们,活神仙都救不下嫣娘了。”
青箬头脑顿时炸裂般嗡嗡作响,好一阵才恍过神。
她紧紧拉住朴掌柜拼命摇头,说不出话来。
“青哥儿,好孩子。那东西在你手里就是断头的刀子,快交给我。咱们兴许还能有条活路。”
“那东西对黄万三果然那么要紧吗?”青箬极力镇静了问,“那我便拿这纸盐引,去和黄万三赌咱们三个的命!”
她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