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箬慌得避开他的目光，头反是垂得更低，恨不得扎去胸膛里。
眼见着谎言不攻自破。
她本是谋划着，挨过今夜，明早寻个法出城，逃过层层盘查。就在这节骨眼儿上，这方济偏偏又杀了来。
“二郎，案子如何了？”秦相国迫不及待地问。
方济拱拱手：“正待向恩师禀明。擒获勾结官员私贩盐引的不法奸商几名，已经招供。这是朝中牵连众多，怕他胡乱攀咬，不敢听信一面之词。所以，证据还在确认中。”
秦相国一拍桌案大骂：“朝廷蛀虫！”
“恩师，一切还要待擒获贼首黄万三，才能查出幕后操纵是何人。”方济说。
“你们将京城闹得天翻地覆，上房跑马的，官员闯妓馆的，你们还要怎么查？”秦相国动怒。
方济慌得起身躬身告罪，秦梦麒垂手立在一旁满脸不服。
秦相国摆摆手叹气：“皇上的意思，朝局稳固第一。若只是牵扯几个不法官员，就速查速办，给官员个警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宜闹得沸反盈天的。”
话音才落，秦梦麒反驳说：“锦衣卫明察暗访追踪，可是一个多月的功夫。这上上下下涉及的走私的官盐，怕不是个小数目。”
“放肆！为父同你师兄说话，可有你多嘴的份儿？”秦相国训斥。
长公主忙一把拉过秦梦麒，揉搓着他的手安抚他，示意他不要多嘴。
“此案怕已是波及了朝野。据说余杭一带半年前就盐价飞涨，如今，京城都传闻有盐金同价之说。”方济对秦相国的话颇为微词。
“耸人听闻。市井传言，不足为信！”秦相国摇头不信，“即便天叙二年桑子良那桩私盐贪墨案，触及盐价，也不过是涨了两成利。若盐金同价，这可是三倍的利。”
青箬本在“看戏”，却不想又惊闻父亲的名讳。那桩案子，过往是入梦，如今是处处入耳、入心。令她不安。
秦梦麒孤傲，眉峰一挑手指青箬说：“顾立寒，你不是余杭人氏吗？还是通判，你且说说，余杭盐价多少？”
这一发问，青箬可是顿时冷汗直下。她哪里知道余杭盐价？
虽然祖籍余杭，她可还是幼年在余杭生活过。父亲才调任京官不到一年，就惹上灭顶之灾。
“他是何人呀？”秦相国显然不认识她。
青箬心想，这要坏事！
情急中，忙一步上前躬身施礼自报家门：“学生顾立寒，参见相国大人。学生是方济大人才从余杭招募来的参事，如今荐给了小侯爷来锦衣卫供职。这余杭的盐价……”青箬口若悬河，字字密不插针，不给这表兄弟二人丝毫插嘴的机会。
“余杭盐价，学生因抱病两年离开余杭，不得而知。可是……”
她扫一眼秦梦麒失落的神色，迅速说，“学生在大同府、清江、晋州途经时，那盐价，确实是大有名堂。”
这些地方的盐价，她自然如数家珍般清楚。那是因为她做“飞毛腿儿”替官府跑镖送快信速递，跑的就是从晋州到京城这条线。官府盐贵，百姓苦不堪言。她偶尔也会替主顾夹带私盐，平价卖给百姓。虽然贩卖私盐是大罪，但她自认为是江湖救急，也是替天行道了。麻叔一直骂她，可每次看到那些买不起盐的人家个把月吃不上一口盐卧病的惨状，她就于心不忍。
就连这回凑钱救嫣娘的买卖，也是朴掌柜说的，有丝绸商要改放生祈福改为舍盐，但是急缺盐引凭证。她这才答应铤而走险，成全双方。
青箬说：“就拿晋州来说，有盐卤地，可以煮盐。但盐价已经飙升到一两盐六十文钱。”
“一派胡言！”秦相国怒道，“官府一两盐官价不过十文钱，多几厘的利，地方差价或许是有的。里外差出几倍的价格，荒唐！”
“相国所言极是。可是，若不是学生亲眼所见，亲生经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青若横了一条心，不吐不快。
“若是不信，就是京城如今的私盐价格也到了五十多文。”
“私盐价格，你如何得知？”秦相国打量青若，那目光如鹰隼，令青若心头一颤。
朝廷柱国，果然丝毫细节难逃他法眼。
青若心想，她是顾立寒，一个九品小通判，对这盐市如此了解，确实讲不通。她忙自瞄自画说，“学生来京途中，曾偶遇一桩灶户同盐场争斗的官司，小斗收盐，大斗入仓。从中牟利。为判案，随官府明察暗访，对盐政知之一二。”
“哦？”几个人面面相觑。
方济忙接话说：“恩师，起先听顾先生说起盐价，学生也断不肯信。所以，今日学生亲自随顾先生去官盐铺子一带走了一遭。触目惊心。”
长公主吩咐人重新温了酒菜送上来。
秦相国饶有兴致地对青箬吩咐：“坐下一道用膳，边吃边说。”
“学生不敢！”青箬慌忙婉拒。
“老大人吩咐，你便过来回话。”方济吩咐一声，随手拉一把旁边的椅子让她。
青箬却看一眼小侯爷秦梦麒问：“小侯爷，下官，恭敬不如从命了？”
此刻，她只想如何能明早混迹去秦梦麒出城烧香的队伍里逃离，心里暗怪自己一时兴起多嘴。
她侧头寻找妹妹嫣娘，早已不知去处，兴许是被丫鬟婆子们带下去安置了。
在桌前落座，长公主这才惊讶地打量她问一句：“呀，你这袍衫，可是二郎的？”
长公主好尖利的目光，青箬顿时惊得不知如何回答。
她此刻女扮男装，身穿方济的圆领袍衫。听了长公主骤然发问，脖颈都觉得冷飕飕的，仿佛已不属于她的身子。
方济忙替她应了说：“舅母好眼力。才在瀚海阁，表弟擒贼，误污了顾先生袍子，甥儿才寻了件衫子给他换下。”
“分明是他……”秦梦麒一瞪眼，话音未落就被青箬抢去话锋。
“是卑职误会了小侯爷大人。”
青箬故作诚惶诚恐，话说了一半，偷看一眼气鼓鼓的小侯爷，目光里含了几分笑，似在说：“继续说，再说就把你抱我无礼的那些事儿，都抖落出来。”
秦梦麒只得哼了一声闭嘴。
秦相爷见他们三个吵闹做一团，心里猜想，这私盐案子牵扯众多，三个人可是勠力查案闹出了分歧。
秦相爷看了秦梦麒一眼，责怪道：“你锦衣卫要个文吏做什么？生生耽误了顾先生的前程。”
“生得端正姣好容貌的，不见得都要去锦衣卫充门面。”方济端起汤盅品一口悠然说。
“天朝门面，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不是靠几个美僮游街取宠去充的！”秦相国叱责道。
秦梦麒被这一连迭无从插口的话怼得羞愤胀染红一张脸。想反驳，又碍于父亲威严，再看方济，恨得牙根痒痒，不想他在此处插刀。真恨不得去同他拼命，一只手不由紧紧地按在腰间鸾带上。
“在家佩刀做什么？你看谁像刺客！”秦相恼怒地喝一声。
长公主忙去敷衍说：“瑞郎这不是才回府，还不及更衣吗？”
在瀚海阁审贼时，她曾听方济喊秦梦麒乳名“瑞郎”。
“娘！”秦梦麒羞愤地制止，长公主自知在人前失言，疼惜地笑了抚弄他的背安抚他。
“听说，拿盐引接头的人犯被困在了瀚海阁？”秦相问。
长公主为方济添菜，也关切地问：“就是为了这个，追贼都追上了房顶吗？要多危险。”
“追上房顶，还让那贼给跑脱了，全城搜捕呢。”方济慢条斯理地捧了羹汤喝，那纤长枯瘦如柴的手指显得骨节突兀，格外有力。
方济指尖翻了汤盅盖“砰”的盖上，声音不大，却像叩敲在青箬心头。
他目光乜斜青箬问：“你费尽心机这些算计，到头来，那东西可是截获？”
青箬慌得手中牙箸都落在瓷碟上，忙慌了掩饰要抱拳起身回话。
秦相爷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拘礼，坐下说。
青箬心里暗骂，这哪里是拘礼，这方济可比小侯爷更是狠辣。小侯爷是凌厉狂傲，步步紧逼；他方济可是老谋深算，处处设局让她入套儿。
“卑职等赶去绮红楼搜查时，让那主犯跑掉了。不过，几名涉案的姑娘，已经被看管起来。”青箬忙含糊应着。
“绮红楼牵扯进去了吗？”秦相爷不解地问，寻思片刻，若有所思。
青箬打量相爷的神情，似有什么隐衷不便说，但那神色，绝对是这绮红楼大有来头。
用过膳，撤掉席，秦相留方济师徒去书房喝茶叙话。
青箬横了横心，心想方济既然当了秦相没有揭穿她，那么她顾立寒的身份就还能继续演下去。可是方济进来看到她那眼神，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一切都是谋划好的。这么越想越担心，可又不敢轻易出府门，生怕那追杀他的人还在。这可怎么办？
方济起身离去时，吩咐青箬一声：“候着，等下子有话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