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方济答话，青箬竹筒倒豆子般吐出心里疑团：“若说那晴娘和卞小虎二人狼狈为奸，不，勾搭成奸。那为什么要冒‘周老虎’的名字作恶？就算她姓周，绰号也是‘母大虫’，可江湖好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她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秦梦麒嗤之以鼻：“因为她是个女的，不是好汉。”
看着青箬嗔恼瞪起的圆眼，秦梦麒故意贬损：“口口声声说，有妙策去捣周老虎的老巢，却抓来一只‘雌老虎’，还是假老虎。”
青箬一把抓下头上幞巾去砍他，被方济一个眼色制止。
方济不怒，自带几分威严。青箬每被他一个眼神掠过，就老实几分。
秦梦麒伸个长长的懒腰说：“爷去沐浴更衣，你们慢慢判案。”
说罢，他轻快地拂袖迈步离去。
青箬打量秦梦麒的背后嘀咕：“他向来如此吗？一天洗三遍，不怕刷秃了皮？”
方济责怪地扫她一眼，青箬才不平地吞了话。
“整件案子从头翻来再看一遍。”方济说着，炭火盆里几块儿烧白的碳灰块儿用火钳子夹出，一一摆放地上。
“小周老虎-‘母大虫’宋晴儿、卞小虎、盐商宋老汉……还有从前的周老虎”。
各自关系一摆，愈发觉得关系蹊跷。
“卞小虎报案带官兵去擒拿‘小周老虎’-宋晴儿，嫁祸宋晴儿，自己反倒金蝉脱壳，携财潜逃。”
“这卞小虎专吃定女人，可也够该杀的。”
“可是，这事儿也太巧。怎么觉得都那么巧合。”
“难道她二人商量好的，故意演戏给我们看？”青箬幡然醒悟。
“那目的是什么呢？”方济寻思顺了这思路想。
青箬揉搓着手，沉吟片刻摇头：“承认是水匪‘周老虎’，罪大恶极，是朝廷擒拿的要犯，是死罪。可能随时被砍头。这戏唱得可也过于冒险，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敲门声，外面传来嫣儿娇滴滴的声音：“大人，可以进来吗？送茶点。”
“放外面吧。”青箬抢先答话，知道方济不喜欢嫣儿。
谁想方济却格外开恩般吩咐：“进来。”
嫣儿进来，端了托盘上一碟瓜果，一碟点心。
“新蒸出来的，才出蒸屉，热乎呢。”嫣儿将点心放下，也不多话，甚至不看方济一眼，转身就走。
“唉，你急得什么？”青箬喊着她问。
嫣儿娇俏的回头一笑：“小侯爷才出浴，等我去伺候干发呢。去晚了，他又要闹性子了。”
看着嫣儿走远，青箬乜一眼方济咂舌叹气：“送到眼前的糕点，也不是人人都会去张口。”说着，她伸手去拿点心，却被方济一把夺走盘子。
“做什么？”青箬不服地抱怨。
本以为他禁不住诱惑来抢糕点吃，不想方济摸出一条帕子递给她。眼色里分明关心，口里却固执嗔怪：“脏！”
青箬一把扯过帕子，嘟哝一声：“聒噪！”
但分明彼此都心里承情的，嘴里却寸土不让。
青箬擦过手，吃口糕点，香喷喷。心里想，只有亲人，惦念你，挂记你，会为你不惜一切的付出。这“母大虫”如果是同卞小虎合谋的一出戏，那就是飞蛾扑火。为的背后那个人，一定是……
“大人，我知道了！”青箬猛然跳起身。她推门就对外面喊，“卍儿，卍儿你死哪里去了？”
卍儿没应声，皮虎反是懒洋洋地奔来，怀里抱着一只大木盆。
“做什么？”皮虎诧异地望着青箬，又向屋里望望。
皮虎袖子都用绳子缚起，挂在脖颈上，赤着胳膊。这是“整装上阵”伺候小侯爷沐浴。
青箬对他招手诡诡一笑：“就你了，二爷有好吃的赏你。”
皮虎进了屋，青箬神神秘秘地塞了块儿糕点去他嘴里，堵上他的口神秘地问：“听说，你家小侯爷那锦衣卫诏狱，进去的犯人没有不开口的？”
“那是！”皮虎得意地仰起下颌。
“说说吧，这若是遇到那十恶不赦的女犯，勾斩的那种。最狠辣的死法，是什么？狗头铡吗？”青箬目不转睛望着皮虎。
皮虎搔搔头，又不明缘由地看向方济。
方济也不知青箬又存了什么鬼心思。
青箬继续问：“有什么比死更狠的招术？你们家小侯爷不是号称活阎王吗？是不是也没什么新鲜法子，浪得虚名？”
皮虎一口将嘴里点心吞了，一脸顽皮地对青箬说：“若说这酷刑吧……”
“女犯的！”青箬纠正。
“若说这女犯的酷刑，那多了去了。别看我不在官府当差，就日日在小侯爷身边耳濡目染的，那什么‘仙女摘桃’儿，什么‘蝎子坑’，什么‘火焰山’……”
青箬频频摇头叹气：“不新鲜。”
皮虎咽口吐沫继续：“点天灯。将犯人用麻布缠裹成一个棒槌，浇油倒挂了烧了……”
青箬一个寒颤摇头。
“在不，千刀万剐，一刀刀，三百六十刀，嘿，当天不死，第二天才断气。那个人都这个样子的……”皮虎歪个脖学着死囚临死的挣扎惨遭，吓得青箬一把推开他。
“好了好了，就这个吧。”青箬嫌弃地敷衍。
“青哥儿，你这是要做什么呀？你该不是，和咱们小侯爷，学坏了吧？”皮虎凑近青箬，又看看方济。
青箬得意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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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天，当地知府和官绅争相设宴，为钦差几小侯爷一行接风、洗尘、轻功。
青箬趁机告假去犒劳她的江湖小兄弟们。
她带了大壮、蛇仔儿一群人，大模大样神气活现地向渔村小镇最热闹的集市去耍。回味起来，许久没有如此热闹。也从没有如今的扬眉吐气。以往她们做“飞毛腿儿”送快信，为多挣几枚钱逃赋税，被官府衙役追得四处逃窜。如今十余名官府衙役远远随行互送，对她们毕恭毕敬。
青箬同弟兄们勾肩搭背，大摇大摆的逛街市。
渔村小镇空气里都弥漫一股潮腥气，但沿街摊贩烹制的热气腾腾的炒辣粉，酸酸甜甜的炸米糕，山楂糊糊、糯米糍粑、卤羊头肉。小兄弟们一路吃着喝着买着。叙说着分别以来的热闹事儿。
“看上什么，尽管买。擒拿到‘周老虎’大功一件，兄弟们功不可没。今日所有的花费，都记钦差大人的帐上。”
青箬豪迈地一句话，小兄弟们惊得目瞪口呆。原本那两片金叶子的赏就令小兄弟们激动得彻夜未眠。
在镖行和官驿间做“飞毛腿儿”跑腿儿送快信，五个包裹才一文钱，没日没夜跑断腿儿，一年到头也挣不下几贯钱。平日往返穿梭这里眼见鼻子闻错过多少美食，没钱去饱口福。如今可是掉进了蜜罐子里。
边吃边聊，众人附和着青箬高谈阔论争议一路的话题就是“周老虎”。
“听说那‘周老虎’是个‘母大虫’青面獠牙，三头六臂。”
“跪在地上都一座小山似的，难怪要千刀万剐当街凌迟处死。”
“那血还不流成小河？”
“听说人血馒头治痨病。”
……
来来往玩好事儿的人群侧目打量她们几个，就连卖炸鹌鹑的小贩都忍不住问：“真的假的？那要多大一把刀剔肉呀？”
青箬嗦嗦油花花的手指说：“官府告示都贴出来了，明日午时三刻，衙门外小校场，一刀刀剔五花美人肉。”
青箬指指前面，几名官府衙役正在鼓楼下的城墙上刷浆糊拍贴告示。人群越聚越多。
吊着炙羊尾串儿的大壮大嘴一张，绘声绘色给看热闹的过往行人描述凌迟酷刑千刀万剐的惨烈。
蛇仔儿反驳说：“我怎么听说，那‘周老虎’是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呢？”
人群更是议论得沸沸扬扬。
青箬只在一旁看热闹，她的余光掠过人群，恰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方济？方同？
他们不是去赴宴了吗？不去好好吃酒，怎么也来了集市？
这里鱼龙混杂，又脏又乱，虽然美味儿极多，过去都是她财力不可及无法开怀大吃的，可这些食物都是难登大雅之堂的。
青箬拎起一串儿烤鱼跳蹿跃跑着分开人流奔去方济面前。
“二爷，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那知府大人的宴席……”
“辞了。”方济说。
方济边说，毫不客气地一把接过青箬手中的烤鱼。
还不等青箬恍过神，就将烤鱼送去鼻子边嗅了嗅，表情一脸嫌弃，却还是尝了一口。
“还不错。”方济夸赞。
青箬皱起眉头嘟哝：“‘谢’字都没一个。”
方济吃着四顾了反诘：“你花我的银子请客，还要我道谢？”
青箬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见他一身质朴的书生圆领襕衫，腰间垂了丝绦。一副衙门里小书吏的模样。
青箬越方济的样子就越觉得可笑。她伸手想拍方济的肩头，却顾及自己一手油花花，忙赔笑了用臂肘砰砰他说：“小人这不也是替大人您办公差嘛。这些都是因公。所以，这开销，应该衙门包揽吧？”
说罢，她毫不客气一把抓过方同腰间的钱囊。
方同早料到她有这一手，伸手正要去捂，但一看青箬那油花花的“爪子”，就嫌弃地撤手避开。钱袋被青箬抢走。
青箬颠着钱囊在手里，沾沾自喜。
方济笑骂：“你这是打劫朝廷命官。”
青箬不屑同他狡辩，提醒一声：“二爷没钱了，要不跟着咱们混吃，要不还是请回。”
话音未落，青箬拔腿要跑，一转身，却和秦梦麒险些撞去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