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侯爷?”青箬一见秦梦麒一身装束穿戴,哭笑不得。
小侯爷真是“微服出巡”,换了民间麻葛短褐,外罩山羊皮坎肩儿。抓了两个哪吒髻,长长的头发半潮垂在脑后,编成许多股麻花小辫儿,活脱脱一名西域骆驼客。
一看这与众不同的装扮就是出自嫣儿之手。这丫头,都不知怎么装点秦梦麒合适了。
“青哥儿你真不够兄弟,丢下咱们,自己来集市吃独食。”嫣儿随在秦梦麒身后,抢先埋怨。
嫣儿一身渔家姑娘的装束,头扎蓝花方巾,腰缠围裙,娇俏的小模样。
“走吧,一道!”方济倒也潇洒。青箬却不停摇头。
“你……你们,你们耍你们的,我还要陪兄弟们。”青箬认真地瞪大眼,指指城墙边费力替她煽风点火的小兄弟们,吩咐炙肉摊儿的老板:“羊肉、羊筋头再来一百串儿。多撒胡辣粉。”
秦梦麒伸手就抢过一串,被嫣儿打了手背教训孩子一样的喝止:“小祖宗,可不敢这么吃。皮虎哥交代了……”
“这,这能吃吗?”卍儿含糊着。
“表哥都吃了,青哥儿也吃呢。”秦梦麒毫不介意。
青箬眉头都挤去一处,悄声凑嫣儿耳边叮嘱:“你等下去药铺子买上些止泻的药。出了闪失……京城那‘母大虫’可比牢里那只厉害许多。”
嫣儿强忍了笑,知道青箬说的京城“母大虫”是指长公主殿下,秦梦麒的母亲。
青箬撇撇,横了手中烤肉签子做个砍头的动作,对嫣儿警示。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嫣儿乖巧地频频点头。
青箬前面走,兄弟几人远远地跟随。
青箬心里盘算。好不容易同小兄弟们出来痛痛快快吃喝一顿,偏偏跟上了两条“狗尾巴”。
这即便不在同桌吃,那些街巷角落里的腌臜小馆儿可也不是这两位娇贵的祖宗能吃的。
边走,青箬低声对大壮嘀嘀咕咕抱怨。
“想来就让他们跟着咱们吧。反正有人掏钱替咱们买账。”青箬自我宽慰着。
汤饼小店儿里。
小兄弟们吃酒划拳叫闹,青箬就同众人打成一片。
秦梦麒望着青箬的背影犯起了寻思,不解地问方济:“你这位顾先生,余杭人,怎么对江湖下九流这些猫猫狗狗的道儿,如此之熟?还有,那日在瀚海阁……不对!”
方济放下手中面碗,打量他一眼,平静地说:“都察院启用人才,多是寒门贵子。不用那些纨绔骄矜之辈。顾先生出身贫贱不忘本,很好。”
秦梦麒将信将疑,目光仍在打量青箬的背影,含糊嘀咕。
“驴肉面,热腾腾,来啦!”几碗儿面摆在秦梦麒面前。
秦梦麒这才放弃琢磨青箬,拉过一碗面。
嫣儿责怪道:“都吃过一碗了,爷吃多了存食。”
“小祖宗,这一会儿都吃了两碗了。才还吃了那么多炙肉。在府里用膳,几曾有这么痛快,让人省心过?”皮虎也慌得拦,但知道也劝不住。
青箬回身看了看角落里的几人,吩咐店小二端去几碟儿小菜。
她扯个嗓子对秦梦麒喊:“吃多了不妨事,等会儿走回去消食儿。”
秦梦麒拿起竹签扎了一块儿翠绿的菜塞嘴里,脆生生爽口。
“这是什么菜?”秦梦麒好奇地问。
“腌萝卜皮。”青箬答。
周围无数好奇的目光都望向了秦梦麒。
“这是……萝卜皮?为什么我吃的萝卜不是这副模样?”秦梦麒不信。
皮虎一个劲儿给秦梦麒丢眼色,低声解释:“咱们府里的萝卜上桌前,这皮都削掉喂猪了。”
“一定是厨子偷懒儿,好歹不分。回府去,你好好教训他们,怎么做这道菜。”秦梦麒又扎起一块儿吃得津津有味。
“可是,爷,咱们府里的厨子,都是从……宫……”皮虎为难地指指头顶说,“里面赏赐的御厨。”
方济忍俊不禁,忙寻个话题岔开,学了青箬喊店小二说,“小二,再来一盘儿!”
“青哥儿,你许我的好吃的呢?”秦梦麒忽然记起青箬的承诺。
青箬一拍头,起身对店小二喊:“出门左拐老李家的煎羊角肉包,来上两盘,不,四盘!别忘记要醋,腊八醋!”
方济摇头笑骂:“不够她忙的。”
酒足饭饱,几人向回走。
秦梦麒一路揉着鼓鼓的肚子,一边嘟哝着:“想不到这小地方,竟然有这许多可口的吃食。”
“跟了小爷我混吧。这一路,好吃好喝。”青箬得意洋洋。
回到客栈,青箬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却还十分兴奋欢喜。
她看一眼方济试探问:“二爷,咱们这法子,能灵验吗?”
方济笑而不语。
洗漱宽衣,青箬才要倒床卧下,就听外面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惊呼声。
“大人,大人!卞小虎抓到了!”方同兴冲冲冲推门冲了进来禀报。
庭院里传来方济的吩咐声:“走,去看看!青哥儿,跟上!”
青箬立刻酒意顿消,高声应一嗓子,跳下地找靴子。
慌慌张张冲出门,恰同闻讯出来的秦梦麒撞个对面。
秦梦麒的头发长长拖在腰后,一身大红莺哥绿汤衣,是被单改的,虽然这宽大不合体的衫子带了当地的乡土气,看来滑稽。却因他生得实在俊美,反衬托得人物格外的标致出众。那脸蛋脖颈活脱脱如绿叶红花下露出的一截白嫩嫩的莲藕。
嫣儿紧随其后伺候着。
“人在哪里?”秦梦麒问。
“土牢。”方同答。
“走,去看看!”秦梦麒吩咐。
嫣儿手中拿着干爽的丝巾一路紧追为秦梦麒擦着头发。
“才出浴,毛孔大开,若受风寒可怎么办?冯公公要骂死人家呢。”嫣儿不依不饶地紧随。
“快帮我把头发绾上,哪里这么多的聒噪!”秦梦麒边走边说。
“小侯爷,咱们也不能这个模样去见人呀。好歹要更衣呀。”嫣儿一提醒,秦梦麒才猛回身奔房里跑,口中嚷着,“你们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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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牢。
卞小虎席地而坐。他伸长一条受伤的腿,腿上箭伤用布带包扎,渗着污血未干。
“周老虎是我!”卞小虎说。
“我娘姓卞,我养爹姓周。我绰号‘周老虎’。平生最爱风月,自幼混迹江湖。前些时候在市集设计去骗一家为富不仁的盐商家财,不想弄巧成拙被擒。遇到宋晴儿相救。这才一心要娶她。谁想她被卖身给宋大户,宋大户同她名为父女,一心霸占她。我才万不得已,想出抢亲的法子,让晴儿装瞎,然后打劫宋大户后,带晴儿远走高飞。不信,可以审问我那些手下喽啰。”
这倒是怪了,卞小虎自称是“周老虎”,大包大揽所有罪过。
虽然是她们的反间计,让二人猜忌反目。如今“母大虫”宋晴娘已经不再相信卞小虎。但卞小虎突然改口认罪,这是众人始料未及。’
青箬同方济面面相觑,换个眼色。
方济从容在一旁,捏了下颌在寻思。
“带几名喽啰上来!”青箬吩咐。
衙役带了几名抓来的水匪喽啰。小喽啰们磕头告饶,指着卞小虎供认不讳,一一指认卞小虎才是真正的“周老虎”。
宋晴儿被带来,一见到卞小虎不由大惊。
她发疯似地冲上去,对卞小虎又踢又打,满脸是泪。
好不容易被衙役拖来二人,一听卞小虎自称是“周老虎”,原本还怒火中烧恨不得生吞了欺骗她而去的卞小虎的晴儿,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坐地上。
宋晴儿侧个头冷笑一阵,然后对了卞小虎说:“你这是做什么?你原不必如此。你我谁都不亏欠谁什么。”
宋晴儿仰头对堂上说:“大人,我才是周老虎!”
对周老虎这一两年所犯的案子,二人都供认不讳,各执一词,却都能自圆其说。
堂上卞小虎和宋晴儿争得面红耳赤,分别争辩自己是周老虎,要替对方去赴死。
“都不是好人,一道砍了!”秦梦麒的法子简单明了。
“嗯,小秦大人说得有理。将水匪匪首二人收监,明日午时三刻,绑缚法场,凌迟大刑,示众七日!”方济将手中红头签抛去堂上,“啪嗒”一声响,竹签落在地砖上,那声音却格外清晰。
若按照本朝律例。五刑分笞、杖、徒、流、死,州府只有对前两者有决断权。而依照律例,后三者尤其是斩杀犯人,都是需要由州府量刑后,层层上报得到上方衙门核准才可以。而即刻勾斩犯人的权力之大,只有“钦差”才可以。
勾斩犯人的告示遍贴全城,大街小巷传遍水匪匪首“周老虎”落网的的喜讯。
三人并没离去,而是守在大牢里。
密室,阴冷昏暗。
墙角四面夸张的燃了八个炭火盆。居中一个黄铜熏笼,围坐着青箬、方济和秦梦麒三人。
“同样是大牢,小侯爷北镇抚司诏狱可就比这里暖和许多。”青箬抱怨着。
“那是,咱们家小侯爷还有一张虎皮座椅,又暖和又威风。”卍儿在一旁炫耀着。
青箬记起问:“小侯爷还养了一只貂,是个活物,尾巴长长的,皮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