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活着，还一直在找你。他说当年你锒铛入狱，事发突然，也很蹊跷，他死也不肯信。他说，他认识的周黑鲨，不是个卖主求荣的小人。”
周老虎一个瑟缩，缓缓抬头，痴痴呆呆地望着青箬，目光里满是含混。
青箬继续：“还有一个人，他死了，姓朴，是个高丽掌柜子。他死在京城锦衣卫大牢，是受了一个叫黄万三的盐枭牵累。他自己跳进了万鼠坑，死得凄惨。据说他死前也在纠结，提到了当年桑大人的案子，说是天日昭昭，一定要老天睁眼，给桑大人平远昭雪，否则他死不瞑目。”
周老虎更是震撼，他打量青箬，颤巍巍地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箬说：“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不过我好打抱不平。行走江湖，也见不得不平事。听闻桑大人的冤屈，我就觉得不能让小人作恶得逞，管他是天大的官员，管他是皇亲国戚，都要一查到底，还天下一个清白。不过，咱们这位钦差方大人，果然是年少乳虎没个畏惧的，真心要查案，厘清盐道，整治吏治。若他都做不到，怕是桑子良就活该倒霉冤死了。但是不管案情如何错综复杂，背后是什么后台，怕就怕知情人认命不肯站出来。口中喊着要为他伸冤，实际为了自己苟且活命，不敢出头。”
“出头，出头？我算什么？我不是苦主，我怎么出头，我又不姓桑！”周老虎瞪眼辩驳。
“你不姓桑，但是有姓桑的家人在。比如，听说桑家的族人发配去岭南，如今，男丁还有人在。”青箬点点头鼓励的目光看着周老虎，这是她眼下唯一的证人和希望。
“你可以是人证，重要的人证。当然，我听说桑家有个什账簿，是证据，要想翻案。”听了青箬的话，周老虎周身一抖。眼神里含糊而激动，惊愕中还在迟疑。
“账簿？”周老虎喃喃自语。
青箬点点头。
“青哥儿，药煎好了，你快喝了驱寒。小侯爷和二爷那边都送去了。”嫣儿徐徐走来，手中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驱寒的药。
青箬一边对周老虎说着，一边看了嫣儿惊道：“别动！”一把抓住了青箬的手腕。
“哎，仔细，药洒了！”嫣儿嗔怪着。
青箬关切地一把掀起嫣儿的刘海，惊一声：“一个小虫子。”
“什么，什么虫子呀？不是跳蚤吧。不行，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怎么这么脏呀，青哥儿，还有吗，帮我挤了，我怕！”嫣儿口中喋喋不休地叫嚷着。
“大冷天，怎么有虫子。”青箬故意吓唬嫣儿，又深深望一眼周老虎。
周老虎的眼神已随了清箬被那刘海掀起时，额头那官奴的烙印惊呆。这烙印，他曾熟悉，他见过被发配的官眷，这女子，是什么人？怎么生得眉眼又几分像桑大人？
周老虎一阵兴奋，又极力冷静了说：“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容我好好想想。”
打发走嫣儿，青箬坚定地对周老虎说：“我们缺证人，缺证供，时隔多年，那些坏人一直在想赶尽杀绝灭口。可我们终究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人说着，一路向外去，行在后花园一个角落的角屋里，周老虎才简单说：“炸堤坝，那些人，手狠，淹死很多无辜百姓，栽赃桑大人。同今天的手法如出一辙。今天，多半是他们知道了我回来，要灭口。”
青箬也猜到几分，知道这事儿同周老虎关联最大。于是她宽慰说：“你只要告诉我，我便为你保密，设法保你周全。方大人对桑子良一案或许有成见，但我想知道，幕后的人，到底是什么人，皇帝都畏惧？”
周老虎摇头，“不清楚，但是桑大人肯定清楚。桑大人当年是查两淮盐课时，发现纰漏。似是有个淮盐总商给了他一个账簿，里面记载了些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为此，许多人去抢夺账簿，还曾经用了个美人计，安置了一个金陵美人给桑大人色诱他，闹出很多笑话。”
“美人？”青箬吃惊地问。
周老虎说：“但是那个美人，也在桑大人出事不久，暴病死了。”
一件件事太过蹊跷，青箬记起朴掌柜叮嘱的扬州湖心亭下的东西。
她想，她一定要查出来个究竟，让真相大白。
“青哥儿，青哥儿”大壮等人兴高采烈地赶来，同青箬一阵热乎地笑闹着炫耀。
讲述他们这一路如何的扬眉吐气，如何被当代的官府衙役们巴结，高看一眼，从所未有的荣耀。
青箬说：“哥哥们帮了大忙，今天是奇功一件，也救了小弟的性命。方大人说，他欠你们一顿大餐。回头，请你们吃山珍海味！”
提到了山珍海味，小兄弟们眼里冒光：“什么是山珍海味呀，只听人提起，还真不曾吃过呢。”
青箬想想说：“那也容易，等钦差大船不日到了水边，请你们上官船去玩耍，吃御厨做的宫廷真珍馐美味。”
小兄弟们又一阵欢呼雀跃。
“我倒是记起一个事儿。好东西，回头一人送你们一盒，开开荤！”青箬一笑，他记起了大船上那储物间里满架子的燕窝，那是金丝燕窝，东北名品。进贡之物，如今方济不识货，也不肯吃，都让她吃了许多。不如分给兄弟们尝尝，也是物尽其用，不要浪费作践了好东西。
心里想着，口中说着，还是对这些江湖清苦兄弟们的仗义很是感激。
“晴娘醒了，一直在问，卞小虎，她一直在喊卞小虎的名字。”方同来提醒，“逃命时大家走的急，竟然没留意卞小虎去了哪里？”
“卞小虎的牢房里没有人，牢房一空，当时还以为他先趁乱逃走了。”青箬回忆。
“听卍儿说，清点残余时，也不见卞小虎的尸体。”
“他走不远，不会走，”青箬说。
但是青箬担心卞小虎有危险，他吩咐方同说：“快去四处寻访卞小虎，如果他落在那些人手里，就是九死一生的危险了。”
青箬忧心忡忡，转身奔去看方济。
方济那边，已有当地官员赶来谢罪，跪了一屋。
官员狡猾，口中称这土牢年久失修，又逢山洪爆发，都属于天灾人祸的意外，实在是拆强人意。
但青箬和方济都知道这是扯谎。
“没人同你们几个聒噪。若说是天灾人祸，那飞箭机关是怎么回事，那被锁的闸门是怎么回事？”秦梦麒训斥道。
官员眉眼儿都挤去一处，尴尬道：“小侯爷，话不是真没讲呀。官府的牢里，都有机关是防止囚犯趁乱越狱的。山洪爆发，如死囚逃狱，遗祸百姓，下官们吃罪不起。”
“是呀，大人呀，这逢天灾大乱，为防止犯人趁机逃窜而下闸封牢，宁死勿放。这是仁德县自我朝开国来就沿袭的前朝旧制，几百年未变。实在是因为仁德县临大河漕运渡口，免不了遭水灾。下官们依照旧制办事。可是真不知道几位上差大人在土牢夜审。就错了。大水淹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下官们，冤枉呀。大人明察！”
县官哆里哆嗦，紧张的呈上一本册子。
青箬心想，这些人倒是鬼滑，害人都做的天衣无缝。搬出什么旧制来。
方济对秦梦麒耳语几句，大致是肯定这种说法。
难道就这么吃了哑巴亏？青箬满心抑郁不平。
方济漫不经心翻着册子。确是本颜色发黄的册子，纸张墨色，看来应该有些年头。
册子里面记录了仁德县历代发生的类似紧急情况的应对案例，天灾时大牢临时应急如何处置犯人。看似有理有据，有章有法。
方济频频点头，文绉绉地夸赞一句。
青箬没听懂他的意思。但从县官眉开眼笑的得意神色，就知道这些人占了上峰。
缓了缓，方济手手指了一页上的“赦”字问：“这册子里，夹带的文书里，所有这字皆是力字部。”
州府官员似抓住方济的把柄反问：“大人，这不是恭避圣讳吗？”
似在说，“赦”字犯皇上讳这大的事，怎么要问？
方济哦了一声，将册子扔去他们眼前问：“大历国避讳这部首是从当今圣上开始。你文书上的先例，可是开国以来，怎么就未卜先知，提前避讳百年后的帝王呢？为人臣者，擅自揣摩圣心，私议立储，是要灭门的。”
众人立刻慌张下跪，磕头如捣蒜。这册子一看就是伪造的。这些狗官，总算反被自己蠢死。
这简直大快人心，青箬投去崇拜的目光。方济这目光敏锐，遇事稳若泰山。丝毫的破绽都逃不过他的眼。
“土牢内黑衣蒙面刺客，已被擒获，虽然服毒自尽，却不难看出，这些人不是水匪。”
“不是水匪，不会吧？”县官同手下官员互望，这暗杀钦差的罪，死也不敢认。
青箬说：“那脚，水匪深谙水性，水里出，水里入，脚似鸭脯宽大平阔。这些人，一看就是旱鸭子，”
提到旱鸭子，她不由笑望方济，这个方济的旱鸭子可是要被她正名了，方济学会划水了。
官员们闻听脸色大变，惶惶不安，声音发颤。
“诸位大人不用回府了。这里也宽敞，就暂住几日吧。几日后，有人可以回家，有人改居州府大牢。全看记性好坏。”方济说。
待官员们被斥退，青箬也喘息口气，吃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