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翠裳丫鬟忍不住争辩:“董家娘子蠢笨无知,听风是雨,怀抱孺子跪在扶苏堂前当街啼哭。接着就被董先生赶来掌掴拖回去。她还哭天喊地自己扯掉钗环披头散发,引来无数人围观,想坏我家小姐名声。结果自取其辱,怀恨在心。莫说我家小姐根本都没正眼看她家郎君,就是给个眼色,他家董郎寒酸,不说家徒四壁,就是他想金屋藏娇,怕是连买块儿金瓦的钱都没有。”
“馨儿,放肆!”苏栩栩忙打断制止她。
馨儿嘟囔说:“小姐,凭什么我们总是人善被人欺呀?是个猫猫狗狗,只要说自己喜欢你,都能来狗皮膏药似的黏上。就连街口的乞丐混混,都来扶苏馆前寻衅,咱们越顾及名声,他们反是得寸进尺。”
馨儿不服气地反驳。
苏栩栩嗔怪道:“打脊的小蹄子,又浑说。回头还不是自己打脸。董相公被你侮辱,不过几日后再回来,赏你一副金叶儿耳坠儿,你立刻笑脸相迎,还逢人说他发了财。怎么这么的让我为你汗颜。”
青箬心头一动问:“什么发财?”
“是董先生,说是帮朋友写状纸打赢了一场官司,朋友是个大盐商,赠他千金感激不尽。还说要帮他了却心愿,赎我们家小姐去做他的如夫人。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馨儿气鼓鼓地抱怨。
“馨儿!越发没脸了。”苏栩栩制止着。
青箬岔开话题说:“姑娘,筝悦人,琴悦己,我家大人一直慕名姑娘琴技高超,想听姑娘弹一曲《梅花三弄》,姑娘可会?”
“可会?我们家姑娘不会的,天底下就再没人能会。”馨儿肯定地说。苏栩栩这才换了古琴,调调弦,弹奏一曲。
青箬静静地听,喊来馨儿指着纱幔内一个馨香炉轻声说:“这沉香的味道我闻不惯,你去换个香吧?”
馨儿问:“那公子喜欢什么香?”
“你家姑娘是雅士,龙涎香和零陵香都很好。”青箬说。
馨儿挑帘子进去,纱幔打开,苏栩栩面纱半掩,看不清模样,只那露出面纱外一双眼如春水般妩媚动人。
青箬的目光一直打量苏栩栩,但却是落在苏栩栩的手指上。一曲弹过,外面有人来,青箬抬头一看,是方济的跟班方同。
方同凑去方济耳边嘀嘀咕咕生活了几句。
方济诧异地抬头看苏栩栩。
这时,外面一阵脚步嘈杂,几名衙役提着枷锁镣铐进来,看到了方济,诧异片刻,对方济深深一揖说:“方大人见谅,小的奉命拿人。”
然后对了苏栩栩举着一支绿头签子高声说:“苏栩栩,你的事儿发了,跟我们去官府走一趟吧!”
苏栩栩诧异震惊,望着衙役说:“这位差爷,搞错了吧?我要见你们陆大人和简大人。”
“陆大人和简大人也保不了你。你的人命案子发了。走吧!”差官上前就擒拿苏栩栩。就连青箬的惊呆了,旁边的丫鬟馨儿眼疾手快,横臂拦在苏栩栩跟前说:“你们凭什么污蔑我们家小姐,我跟你们走。”
“拿的是她,不是你!”衙役穷凶极恶的说,似乎根本不把方济这钦差看在眼里。
既然是官府拿案犯,方济也无法阻拦。但他还是寻思了片刻说:“料她一个弱女子跑不了,枷锁就先免掉。我同你们一道去衙门。是谁下令擒拿的?”
“是简大人。”衙役们回应。
“简大人?不可能的!”苏栩栩吃惊地摇头说。
方济倒是知道简博宁这个人不通人情,性子凉薄,这种不知惜香怜玉的事,他简博宁做得出。
可是如今堂上高高在上如琼花般高贵的苏栩栩,仿佛立刻被人从神坛拉下,踩在脚下碾压成泥。一切都在措不及防间。
“苏姑娘,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可有什么隐瞒本官的,否则,想帮也帮不到你。”方济逼问。
苏栩栩目光迟疑,然后坚决的摇摇头,却不敢抬眼看方济。
人被套走,引来无数百姓夹道驻足旁观。官府套人用锁链锁脖号枷,在苏栩栩的惊叫声中脱去她的绣花鞋。
方济上前阻止,有衙役横臂阻拦,陪了笑脸解释:“国舅大人,本地百年来的风俗。这女子作奸犯科上公堂,是要先被‘剥菱角’。赤足游街的。”
“可这案都没审。如何就定罪?”方济愠怒,更生气当地官府的荒唐无耻。
衙役无奈道:“‘苍蝇不抱每缝的蛋’,这话糙理不糙。国舅爷见谅。”
苏栩栩被牵引了一路赤足前往衙门。她是菱足,三寸金莲行走弱柳扶风。亏得方济帮她顾全体面,允许她乘坐小轿子由衙役押送前往官衙。
马车里,青箬轻声对方济说:“扬州府没有十足的把握和证据,不会当着你拿人。何况苏栩栩也是扬州名流。一定是拿到确凿证据了。”
“可是,昨天我们能查的都查到,难道是发现什么了?”方济寻思。
青箬迟疑一下提醒说:“刚才,我故意点了她弹奏一首古琴曲,就是想看看她的指甲。她弹琵琶和古筝都戴义甲,独独古琴,能看到她指甲。果然,她双手指甲修剪得齐整,显然是断了一两甲,故意都修短掩饰的。而且,她把指甲蔻丹涂成了青紫色,虽然不是不对,但是,或许是有指甲瘀紫,只能用蔻丹深色压盖住。”
方济打量她一眼,赞许的点点头,叹一声:“果然有几分模样了。”
青箬得意地一笑,得方国舅的夸奖难比登天。
青箬说:“近墨者黑。我自己都想不到,如今附庸风雅的一套学得炉火纯青,得了二爷的真传了。天天鼓弄个香呀,听个琴呀……”
话音未落,见方济已经嫌弃的一路前行,丢下了她。
青箬搔搔头,一路紧追抱怨:“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趣呀。”
几人行色匆匆回去官驿更衣好赶去府衙,恰秦梦麒也风风火火的要出门。
“你们要出去?”青箬开口问,“府衙那边,好像得了新证据。”
秦梦麒瞥她一眼,臭屁地模样傲娇地说:“是我擒获的。”
“你?”青箬惊得瞪大眼。
秦梦麒粗了嗓音,被惹得炸毛的猫儿似的怒着:“怎么,不行吗?”
“没,就是觉得,奇怪。不对呀,苏栩栩被带走时,我们在场的”青箬有些不信质疑。
秦梦麒懒得开口,瞟一眼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嫣儿吩咐:“你说!”
嫣儿揉揉眼,眼睫绒上还挂着泪。
“吓死我的,死尸,泡得身子那么粗,头那么大。”嫣儿比划着,“我恶心的吐个不停。”
青箬惊得看看秦梦麒,又回头看方济。方济摇着扇子也不理会秦梦麒的故弄玄虚。
“又一具死尸吗?”
“癞头强,是本地一个混混,游手好闲的无赖。也死在孤山寺荷塘里。”秦梦麒解释说。
方济摇摇头:“不对,我们发现董耆卿的尸体,在那里搜了个遍。如果有第二具尸体,早就发现了。”
秦梦麒说:“发现尸体的是个艄公,一篙下去戳到个东西,费力拉扯上来,发现是捆了石头沉湖的死尸。”
“所以你们怀疑是苏栩栩?”青箬脱口问。
秦梦麒不服道:“不是我怀疑,是确定她难逃干系。”
“怎么讲?”方济问。
“癞头强身上发内沾有丁香花,还没被水泡掉,包着头巾,应该是摘帽蹭到,说明他可能在放鹤亭旁的丁香花树下站过。”
“可是丁香花哪里都有。”青箬争辩。
“但是,那是紫金丁香,只在冬末初春开花,比寻常丁香花花期早。扬州城,除去这放鹤亭种有紫金丁香,就是平山堂和大明寺那带有,自然还有苏栩栩的扶苏台。”秦梦麒解释说。
“可是,光凭几朵花,就能断定是苏栩栩?”青箬问。
秦梦麒说:“有人亲眼看到案发前,癞头强曾频繁出入苏栩栩的扶苏台。苏栩栩非但没有驱逐他,反而几次许他进入。这癞头强最贱好吹牛,逢人吹嘘,说他拿住了苏栩栩的把柄,要睡苏栩栩。旁人都笑话他痴人说梦。可是就在昨夜,癞头强溺亡之前,癞头强曾在湖心去抢琼林液,也说过要去寻苏栩栩快活吃神仙肉。”
“他是无赖,或许只是一派胡言。”青箬还是不信。
秦梦麒说:“癞头强身上穿着女人的肚兜,是苏栩栩的。上面绣着她的名字,还有独特的标记。和扶苏台的徽记一模一样。一看便知。”
“或许是无赖偷来的?”青箬依旧不信,句句质疑。
秦梦麒羞恼同她辩驳:“你一日不同我打擂台,心里就不舒坦是吗?”
秦梦麒瞪眼,卍儿都吓出一头冷汗,青箬反是毫不示弱,横眉冷对反问:“小侯爷一日不寻人不痛快,就活不过去是吗?”
方济咳嗽两声,制止无意义地争论说:“走!去衙门!”
方济随着秦梦麒和简博宁来到府衙外,就见外面已经是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方济问简博宁:“扬州城审案,百姓都是如此乐此不疲的围观吗?”
简博宁答道:“那要看审什么案?若是寻常案子,也无人问津。若是审讯女犯,尤其是年轻女犯。那就是盛况空前了。”
方济不解地望着他。
简博宁指着前面众人环伺的地方说:“女犯过堂,有脱鞋验身等杀威做法。当地地痞就要来围观戏弄。苏栩栩是扬州花魁。如今可是名动天下。这一闹,还真是牡丹花踩压粪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