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上,归小八继续比划。
他说,他见章家家门大敞,就进去寻章千岁讨钱。却看到章千岁儿媳的门户大敞,于是他溜进去,恰看到那小媳妇被绑在榻上,袒怀散衣在榻上横陈,被堵住了嘴。羞愤地瞪视他摇头。
归小八就一时起性,凑上去,摸两把。就压去她身上扯了堵嘴儿的布去亲嘴儿,谁想那小媳妇羞愤之下,一口咬了他的舌头。疼得归小八撒腿就跑,可才跑出门,脑后就挨了一闷棍晕倒。等到他醒来,发现自己在河边儿,断了舌头,疼痛得在地上打滚儿欲死。
他本想去寻个郎中看伤,可安定下来一打听,就知道章家媳妇儿死了。
因怕顶个人命官司,又一时讲不清,归小八才逃去乡下避避风头。谁想他才到城门,就被锦衣卫的大爷们擒获。
青箬听了归小八的话,暗中揣度,这么说来归小八不是真凶,另有其人。归小八断舌疼得那样,可怎么还能继续同那章姜氏有染?
章千岁慌忙叫嚷了分辩:“大人呀,这无赖诡计多端。我媳妇定是他伙同旁人一道侮辱逼迫走投无路才悬梁自尽。他一派胡言狡辩。大人用大刑,不信他不招供!”
归小八在附近恶名昭彰,平日偷鸡摸狗,招惹调戏民妇,是个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人物。如今堂下的人都纷纷喊打,无人相信归小八的鬼话。
青箬寻思片刻,望着满堂看热闹熙熙攘攘的好事儿人群,心里揣度着,目光看看哭哭啼啼的姜华,又看看一脸狡诈的章千岁,再看他身后跪的神情惨然的儿子章发财,心里有了几分盘算。
她大喝一声:“将这归小八推出去,重责四十毛竹大板,号枷示众!”
归小八还在大声含冤。
青箬说:“即便你不是那杀死章姜氏的元凶。但是你平白无故私闯人家女眷的内宅,还动手动脚图谋不轨。未遂也是犯罪!本官没砍了你的狗头,就是便宜了你!”
归小八在堂下被打得鬼哭狼嚎。
青箬问章千岁:“归小八说,你儿媳被绑缚榻上,可是为何?”
“他一派胡言!”章千岁发狠骂着。
青箬吩咐退堂,让人将姜华老人先喊来了二堂问话。
姜华老人哀婉地说:“小女一直本分,恪守妇道。嫁去章家一直没有身孕,被章千岁屡屡训斥侮辱。还要强行为他儿子纳妾。小女回家哭诉,又去道观请符咒求胎。”
“那个章发财不替媳妇出头吗?”青箬问。
姜华老人说:“小婿章发财是个窝囊的杵窝子,在他爹面前唯唯诺诺,不敢说半个不字。这章发财不是章千岁的亲生,是过继族中之子。章千岁的嫡妻就是被他活活气死。嫡妻临死时,心疼章发财这养子,就把陪嫁的地契和金银首饰,一应的给了小女,就是章发财的媳妇看管。叮嘱他们夫妻千万不要让章千岁赌博挥霍掉。我女儿嫁去章家就是掌家大娘子,做女儿时就性子泼辣敢说敢做。为这个,章千岁恨得压根儿痒痒。寻不出她的不是,就拿她不能为章家延续子嗣为借口,处处恶语相向刁难,还曾经请族长出面,要以七出之名让章发财休掉小女,为章发财另娶。可是小女同章发财夫妻伉俪情深,小夫妻就商议了,要进京去读书,投奔个好友当师爷。这才商议定了的事,不过是年前,就匆匆将婆婆留下的几处田宅地产盘成现钱,准备出走。谁想……”
姜华老人痛哭流涕。
安抚几句姜华老人,让他下去,青箬又单独提审章发财。
章发财低垂个头,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青箬问他:“你们小夫妻,平日颇为恩爱?”
章发财一声不吭,手里不停揉弄腰间一个香囊,香囊上刺绣的鸳鸯戏水图案。
青箬问:“是尊夫人的手笔?”
章发财红着眼,点点头。
“章姜氏年轻,含冤死去,必定死不瞑目。你应该是知道什么?如果不为她伸冤,她半夜做鬼也会来找你。”青箬试探问他。
但章发财不为所动,依旧低着头玩弄手中香囊,满眼是泪。
青箬最恨这种三脚踹不出个屁的蔫脾气,媳妇惨死,他竟然无动于衷,只会流眼泪。
青箬恼得骂他:“你可还是个男人?窝窝囊囊的,你媳妇死的不明不白,你却一个屁都不敢放!”
话音未落,就听屏风后猛敲几声,方济怒了。
好歹是朝廷命官,就算萝卜快了不洗泥,也这官老爷也不能如此出口粗鄙。
青箬忍吞了一口气,又问他:“你说,你媳妇是自缢还是他杀?”
章发财翻眼儿看她,冷冷地说:“您是大老爷,若学生能判案,何必来公堂?”
嘿,他倒会说话!
青箬心里暗骂。
眼见章发财是个闷葫芦,也问不出什么,青箬心绪难平。
她打个哈欠揉了眼走出二堂,来到天井里呼吸口新鲜空气,心里还惦记胡晚宁的事儿。正想寻方同问个究竟,就见一队衙役匆匆向后堂奔去。
还不等她看清,就见小方同一阵风似的从廊下掠过,向后堂跑去。
“方同!方同!”青箬追上他问,“你跑什么?”
方同也不停步,急得对她说:“快去寻小侯爷来救咱们二爷,京城里来人了。十万火急。”
青箬心想,平日也不见方济怕过谁,仿佛他上面除去秦相爷就是皇帝了。什么人来,把个方同吓成这个模样?
青箬还要问,却被方同停步一回头同她打个照面说:“对了,二爷让告诉你。京城来人,要押解周老虎父女进京交由大理寺问处。”
青箬猛地惊醒,倦意全无,瞪大眼问:“押解周老虎父女?是什么人?”
“九王爷的人,说是周老虎父女同京城一桩要案相关。即刻提犯人进京。”方同目光焦虑,这分明是故意放风给她知道。方济或许也猜出这人犯若被九王爷提走,怕是凶多吉少。
青箬头皮发紧,从所未有的紧张。周老虎是桑家翻案唯一的指望。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千辛万苦寻来的人证就这么被押解走。
“九王爷,只有小侯爷能应对了。”方同说。
青箬二话不说,掉头就跑,直奔去喊人去请小侯爷秦梦麒。
后堂。
青箬蹑手蹑脚地凑近,向堂上窥望。
居中坐的是一位中年官员,绛红袍,捧着茶盏悠然地品茗。
“方大人,下官来时,九王爷一再叮嘱。说方二爷深明大义,定然不会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况且,江南丝绸商在京城被杀弃尸于市的大案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九皇爷也是受了皇命,要尽快结案,稳定民心。犯人招供,幕后指使操纵凶案之人就是这周老虎父女。”
方济平静地说:“周老虎在本地的官司未了。水匪盘根错节,遗患漕运。正好顺藤摸瓜,荡清河道。”
中年官员阴笑了说:“大人如今是钦差。九王爷自然知道大人如今身份不同,才同大人商量。九王爷还说,若是自己家中的事儿,传唤个阿猫阿狗,他都不必同你支会。”
听口气,这九王爷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笃定心思要同她抢周老虎父女了?
青箬也无心去听他二人纠缠饶舌。只悄悄退了两步,转身就去寻来大壮,对他耳语几句。
打发走大壮,青箬心想,凭你“九王爷”“十千岁”,想同我青哥儿抢人,那才是虎口夺食呢。
“青哥儿,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秦梦麒赶来时,兴致勃勃,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手背后,故弄玄虚变出一个糖面人儿,捏的惟妙惟肖。那翘翘的鼻子,瓜子儿脸,那神态,好像谁?
见青箬沉个脸儿,秦梦麒问:“还为刚才胡姐姐的事儿生气?你也是,打探那么多做什么?牙集是买卖奴婢的买场,挑人都和挑拣牲口一样。胡姐姐千金小姐,场景凄惨可想而知。方济心里定不舒坦。你少问,皇上过问的案子,你我都无能为力。”
青箬听得心惊肉跳,不过心里为周老虎的事着急,懒得同秦梦麒纠缠,有意敷衍他离去。
秦梦麒将面人递给她得意说:“人家辛辛苦苦的同巷子口的小贩学了大半日,才捏成这副模样。”
青箬闻听,心头一甜,秦梦麒这是捏的她,一个小“青箬”。
她接过糖人儿,看着那手法虽然粗糙,但可见他用心雕琢。青箬把弄个糖人仔细看着,嘴里却不屑地问他:“九王爷是什么货色?”
秦梦麒的脸儿一沉,低声骂她:“才活过来没两日,你就作死!我九舅可没方二郎那好性子,任由你沸反盈天的胡闹,处处为你擦腚。你仔细他踩死你,比碾死臭虫都轻巧。”
青箬这才警觉又好奇地问:“方济怕他吗?来的这狗仗人势的官儿就气势盖过他了。”
秦梦麒向堂上看看,一声惊噫,寻思了嘀咕:“九舅身边的长史官萧铎,他怎么来了?”
秦梦麒才要开口上前,就被青箬一把揪扯回来,拉过他附耳悄声。
秦梦麒推开青箬,调皮如孩子般的抿嘴儿一乐。对堂上喊一声:“萧叔,是不是九舅也听说了我们兄弟险些命丧晋州。缺衣少食。特地遣您来给我们送好吃的了?”
长史官这才起身,迎向前几步,向秦梦麒拱手笑呵呵地说:“小侯爷,下官冒昧来访。惊扰到小侯爷?小侯爷别来无恙?”
“无恙,命都险些丢了,还无恙?”秦梦麒掸掸身上的土,瞟一眼方济说,“给萧叔看茶呀?没个眼色!”
秦梦麒行过方济身边,用肩头有意撞了他一下,低声说:“你别再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