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仔儿说:“那媳妇死在他家里,挂在梁上没人理会。咬下一截儿舌头还被狗叼了去。说同他父子毫无干系,鬼才信!”
“可这老狗滑头,偏偏反咬一口说是什么鬼怪反噬。”青箬寻思着。
她一抬头,恰见方济悠然自得地从堂下走来。
“怎么,青-天大老爷,审案如何呀?”方济戏问。她打量青箬,满眼含笑,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方济平日一本正经,仪态温和如谦谦君子。偏偏眸光里不时带出隐隐的邪坏,仿佛将众生都把玩股掌之中。看这样子,他是对这案子运筹帷幄,心中有数了。
青箬原本对案件满腹疑问,还想向他请教一二。可见方济那副隔岸观火的得意模样,就吞下话,赌气说:“自然是……不在话下!”
青箬口中坚持,心里还是含糊。毕竟是人命关天,不得儿戏。况且那章千岁一看就獐头鼠目的不像个好人。
方济一撩衣襟稳稳坐下,打量堂上的小兄弟几人问:“说说看,这案子可有什么眉目?”
小兄弟几人起先对方济还颇为畏惧,毕竟是皇上身边的大官儿。只是这几日相处,反觉得方济令人尊敬,虽不是平易近人,却谦和公正,是个君子。
于是大壮斗个胆儿开口说:“老话说得好,‘相由心生’。那个章千岁三角眼,目光乱转,歪斜个嘴,说话一直在打量青哥儿的眼神,似在揣度了回话。一看他就是心里有鬼,不是个好人。”
“判案讲的是证供,一无证人证据,二无犯人招供。单凭个人喜恶,即使是罪犯,也不足以定罪。这是大历朝的法典。”方济平静说。
青箬低声嘀咕着:“证据,证人,证据……”
这审案子的规矩可怎么这么许多?还真是麻烦。
几人正在讨论案情,就听堂下一阵喧哗。
青箬抬眼一看,见小侯爷秦梦麒手里摇着腰间丝绦坠儿上的腰牌,阔步欢快地向二堂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一路碎步小跑的皮猴儿。
上得堂,秦梦麒眉峰一挑,环视众人,对青箬说:“青哥儿你可该怎么谢我?”
青箬诧异地问他:“谢你?凭什么?”
二堂内还有县衙的书吏和捕快列班在一旁,虽然知道青箬是钦差大人的嫡系手下,可更知道锦衣卫同知小侯爷秦梦麒的威名,无人敢靠近。如今见青箬同秦梦麒谈笑无拘无束,毫无敬畏之心,一副鄙夷轻屑的样子,都吓得偷眼看了垂头不语。心里暗自嘀咕,这位姓顾的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秦梦麒说:“你同方济打赌,可真是不惜血本儿。怕你真是输得当掉裤子满街跑,小爷我才仗义出手。不过就去城门口打马跑一圈儿,就顺便帮你把断舌之人擒获。让卍儿押去大堂下候审了!”
“断舌人擒获了?”青箬一听双眼放光,绕出桌案快步奔上前,她狠狠拍了秦梦麒的肩头说:“真够仗义!就冲这条,我还欠小侯爷一顿好吃的美味。”
秦梦麒得意的抬抬下颌,自矜的小模样,乜斜她说:“一顿就够啦?”
方济侧头淡淡一笑,吩咐说:“既然如此,升堂!”
升堂鼓响,“咚咚咚咚”如敲砸人心。
不过一个时辰就继续升堂,百姓也是闻风而来,齐齐聚拢在堂下观看。
锦衣卫缇骑将一个捆成粽子似的一团儿的人丢去堂上。青箬在案前探身定睛看,见地上那人看似三十岁上下,白面无须,一身短衫,腰扎麻绳,生得白净。他偷偷抬眼,又目光漂移闪避。
“下跪何人?”青箬拍了惊堂木问。
地上的男子慌得磕头,口中乌里乌涂说话不清。
“好好回话!”青箬训斥一句,就听屏风后一声笑,又止住。
青箬才恍悟,这人短了一截舌头。
但男子叩头不止,慌得手足无错,边叩头边含糊地拼命解释。
押上堂来的姜华老汉一见中年男子,高声喝道:“归小八?怎么是你小子!”
青箬问:“你们认识?”
姜华老汉气得浑身发抖,上前揪住归小八就打,归小八抱着头躲闪。好在被两旁衙役拉劝开。
姜华老汉气喘吁吁说:“这归小八就是本地一地痞,平日里游手好闲。可他怎么会,怎么会大白天的潜入章府,杀了我女儿?”
归小八慌得摆手,呜呜地说着:“不是,不是我,不是我!”
青箬一拍桌案大喝:“大胆归小八,还敢狡赖!你的舌头,被章姜氏咬断,你杀人灭口然后逃窜。还敢抵赖?”
归小八吓得一边磕头一边喊冤,可惜他断了舌头,口中含糊不清,也听不大清他讲些什么。
蛇仔儿上前说:“大人,让我来问。我能从口风听懂他说什么话。”
蛇仔儿紧紧腰带上前。这真是各种能人无所不在。
蛇仔儿观察着归小八的口风,仔细去听,一边问,一边侧耳听,一边点头。
归小八承认是他看到章家门户大敞,偷偷摸进去调戏了章姜氏。只是他承认舌头是被章姜氏咬断,疼得他逃脱。他并没有杀害章姜氏,也没有污她。他所述同案发现场情形完全不同。
一旁的捕快大壮摞胳膊挽袖子对青箬说:“总之他不是好人,先打顿板子,不信他不老实招供!”
青箬也不含糊,丢下签筒里的竹签喊打。
蛇仔儿同衙役一起上前掀翻了归小八,扯了衣服,一顿毛竹板子,打得个归小八哭天喊地,不多时就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青箬在堂上都不忍直视,目光回避,听了归小八鬼嚎,她就在不停地问:“大胆狂徒,招是不招?不招就继续用大刑!”
归小八吓得魂飞魄散,“砰砰砰”地磕头如捣蒜。
“不是,不是……”
归小八断了舌头,无法正常讲话。
蛇仔儿和大壮行走江湖有歪招,一个人听口风,一个人拿来笔和水,让归小八在地砖上连写带画。好一阵,众人才大致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归小八在案发时去章家讨债。章千岁欠了归小八纹银二十两,两年未还,一直抵赖。
听到这里,被带上堂的章千岁面红耳赤争辩:“你可有借据?一派胡言!大人,这归小八就是个无赖。他前几日还在道观拦路调戏我儿媳。一定就是他。前年他拿二十两银子托我去帮他放印子钱,说好了我不过是个中人,盈亏都是他的事儿。谁想他获利时不分我丝毫好处,亏本了反要我赔钱。哪里有这道理?”
青箬想,原来归小八和章家有宿怨,还曾调戏死去的章姜氏。
归小八连连摆手,在地上画了个牢笼,指指自己,又指指章千岁。示意是章千岁做局害他上当。堂下围观百姓已经是议论纷纷。都说归小八是远近闻名的无赖,一定是他做的案。更有人提起,曾经见归小八尾随章姜氏的车马,鬼鬼祟祟。
青箬才要举起惊堂木喝堂下肃静。堂下通判低头上来,看看青箬递个眼色,又看看混在人群里的方济,一脸为难。这一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
方济对青箬递个眼色,青箬忙大模大样说:“暂且退堂,这个,本大人先去偏堂商议案情。那个,你们继续审问归小八。”
蛇仔儿麻利地应了,青箬这才同方济先后来到后堂。
通判上前禀告:“上面传话来,说九王爷的人已到了隔壁周左县,不日要来咱们地界。只说来道观进香请符,却吩咐城门紧闭,没有九王爷手谕,不得进出。”
“道观?”方济不解。
通判说:“本地有座道观,香火极旺。道长是仙人,驱邪捉妖无所不能。往年宫里也曾从这道观讨些符咒去,后来被禁了。但是封城不许进出还是闻所未闻。”
方济思忖着:“不该呀。除非一种解释。他们奉旨而来。若非钦差,谁有这么大阵仗,封城门?”
“倒是像九王爷的做派。”通判嘀咕一句,“也是听上面的人感慨的。”
青箬只觉得好奇,这九王爷又是什么人?若是纵情任性,小侯爷当属第一了,难道还要更骄横的九王爷?
方济打发走通判,不安地看一眼青箬。
青箬机警地问:“可有什么不妥的?”
“我九舅这个人吧。”方济无奈摇头。
过不多时,方同一溜烟的跑来,见到方济紧张地说:“二爷,胡姑娘的消息,我打探到了。”
他忌惮地看一眼青箬,丢个眼色示意青箬回避。
而青箬听到是胡晚宁的消息,也是满心好奇望一眼方济。
方济似无意避讳她,只问方同:“说吧。”
方同瞟一眼青箬,赌气般说:“送信的人说,胡姑娘随了犯官胡总督的家眷被押解进京,罚没为官奴。似有人想暗中救她,可是弄巧成拙被皇上知晓了。”
方济脸色一紧。
方同继续说:“皇上大怒,办案的三司不敢马虎,就依律将胡小姐送去牙集竞买。”
“竞买?胡姐姐吗?”秦梦麒不知从哪里冒出,上前插话。
方济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牙缝里挤一句:“人去了哪里?”
“万芳楼。”方同说。
“此事到此为止!”方济冷冷一句,瞪了青箬吩咐,“还不快去审案?戳这里做什么?”
青箬胡乱应着,满眼迷惑,一边随了方济丢下秦梦麒向大堂走,一边问:“牙集竞买是什么?”
谁想方济恶狠狠地训她一句:“闭嘴!慎言!”
青箬一脸委屈,随了方济重回公堂继续审案。心里却对胡晚宁的下落更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