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灶户的制度，要改！一定要改！官逼民反。这些盐官，简直都不是鱼肉百姓。这是拿活人不当人！”方济愤恨。
“难得大老爷们，还能拿灶户当人看。”青箬本是一句玩笑，却见方济的面色铁青。
闵四媳妇那娇小玲珑的身材，一笑妩媚的眉眼，仿佛还在身边，面目栩栩如生。
方济反将披风为她披上说：“盐场，你是我师父。”
“别别别，二爷吓到我了。天底下，这大字不识一筐的师父可有吗？”青箬自嘲着。
“你比我不差，灶户也不比贫民白丁差。只是不会投胎。你起码头脑清楚，没进屎。不像那些盐官。”
青箬终于忍不住扑的笑出声来。
儿时麻叔就总骂她，学好不易学坏不难。这可是好，方济都被她带得说话如此沾地气了。
“如果有来世，我一定科考，当个状元。惩办天下所有的贪官污吏，让盐丁灶户们过个安稳太平年。”青箬满怀慷慨，方济打量她沉吟不语。
那是汗颜。
一个山野草莽小姑娘，说出了他入仕前的宏愿。
多少年后，是否是他摈弃了初心？还是后来者居上？
“哎，二爷你的手！”青箬惊得一把抓过方济的手，反惊得方济一愕，要抽手，却被青箬死死握住。
方济的手心有一道深色的伤痕，抽动时疼得眉峰一蹙，冷汗流下。
“无妨的。”方济反去宽慰青箬。青箬顿时记起，那日被追杀困在地窖逃生时，方济舍命去救她，手被磨伤。
“别动！”青箬心疼的为他吹着伤口，方济打量她颤动的睫绒，一双大眼噙泪，真情流露。方济停止了挣扎，由了青箬从怀里掏出个小药葫芦，为他涂抹。那滋味凉滋滋的，随着青箬的指尖擦抚，仿佛抚弄去了心口般，牵扯得人心一动一颤。
眼见青箬麻利地撕破一条衣带，为他小心翼翼地缠起伤口。方济平日从来没在口舌上输过谁，可如今却捉襟见肘般搜不出一个词同青箬搭讪。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青箬总算为方济包裹好伤口，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手艺，抬眼，恰看到方济凝视的目光，也不觉目光含糊问：“大人，不妥吗？”
方济慌忙避开她的目光，无从放落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山峦，对她奚落：“你日后本分些，也少得牵累我因你受苦。”
青箬“哦”了一声，忽然欣喜地追问，“大人，这是肯带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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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前后。
布政使司左参议郑明达是秦相爷的门生，轻袍缓带，带了几名随从来登船探望方济。
方济是秦相爷大弟子，尽管年少，门墙内的弟子都少不得尊方济一声师兄。
郑明达四十来岁的年纪，白面微须，言语随和。见了方济寒暄几句，就直入正题。
“方师兄，小师弟也在风陵渡，一个人在此过年。我几次去请他移步寒舍，他却不肯。怎么，他是不知师兄官船到此吗？”郑明达困惑地问。
方济不想让郑明达看出丝毫不睦。敷衍说：“瑞郎的性子，平日被骄纵坏了。他愿意我行我素，就随他去。”
话音未落，冯公公已经牵了秦梦麒的手，拉了不情愿的他进来。
或是逢了年节，百官都休假，秦梦麒并没有穿飞鱼服，也没有穿平日查案骑马时的箭衣，反是一声寻常的绛红锦袍，衬托得一张小脸粉嫩的如年画中漂亮的善财童子。
他鬓旁垂下两绺发，用白玉扣打了结儿，少了几分凌厉气，透出几分乖巧。只是他赌气似的，目光四下看着，漫不经心。
方济并不觉吃惊，秦梦麒也扬了扬下颌，透出些桀骜不驯。
冯公公说：“今儿是大年夜，好好的不许斗嘴吵架。谁若今儿个生出不吉利。洒家可不客气。先打后奏，回去再向太后千岁、秦相爷、长公主殿下和方大人告状。”
一句话，反把方济逗笑了，对冯公公说：“大伴儿笑话了，都不是孩子了。”
郑明达添话：“他兄弟二人自幼就斗闹不休。那时我年轻，忝列门墙在恩师府里。每逢他二人急眼斗嘴，恩师就会不问青红皂白，各打二十戒尺。”
提及往事，虽然有趣，方济却略有尴尬，秦梦麒翘嘴闷闷不乐，似还为挨方济的那巴掌生气。
“表弟，回来的好，难得在这里一处过年。去年年节，还是在相府呢。”方济倒也知趣，先退一步，喊了秦梦麒一声“表弟”。
秦梦麒唇角一勾，满脸不承情：“是大伴儿心疼我，怕我在这鸟不下蛋的穷乡僻壤受寒挨饿。”
郑明达也没多留，推说要回家团聚，放下些家常年货，告辞而去。
“明达！”方济喊一声。
郑明达停步，回头望方济。
“胡总督那边，可料理停当？”
郑明达点头说：“已经羁押在大牢，待押解入京。锦衣卫接手此案。”
见方济不安的目光望着他，郑明达说：“家眷，也会押解入京。才胡小姐那边……”
方济神色一凛。
郑明达摇摇头还是继续吐露：“很倔强，又哭又闹一阵，就安静得一言不发。她这么聪明个人，怕也该料到后续会是如何的下场。唉，当年我在恩师府里见她时，还是个五岁的小姑娘。千娇百宠的……”
方济神色黯然。
郑明达倒也懂事，吞了话换个话题说：“胡小姐那边，我会竭力照拂。天色不早了，告辞。”
郑明达拱手离去。
方济送走郑明达，见秦梦麒早已大摇大摆向船舱内走，高声喊着：“茵儿，你在哪里？我给兔子寻了些草来喂。茵儿，伺候沐浴。”
“小侯爷，茵儿姑娘，还要随我下船去采买年货，待晚上归来，再伺候小侯爷沐浴呀？”青箬试探问。
青箬只等了这一天，风陵渡之行，就能见到麻叔。
麻叔应该收到了她的飞鸽传书。她也打算带了嫣儿趁乱逃离此地。或许，此地一别，就再也见不到方济和眼下这些一路混得还算熟路的人了。心里反生出些凄凉。
“采买年货？买些什么？我也去！”秦梦麒毫不见外。
青箬正在想拿个什么借口推脱，甩掉这个小尾巴。
转念一想，正愁没个办法甩掉方同，如此一来，倒是可以让方济消除顾虑和怀疑。
她高声应了说：“那当然好了。不过，小侯爷可要带几名手下，帮忙提东西。小人一个人可提不动。茵儿又是个姑娘家家。”
秦梦麒打量她，不屑地问：“这穷乡僻壤，能买出什么好东西来？”
青箬眼前一亮，诱惑他说：“除夕到正月十五，这里都有大集。”又忙补一句，“这是晋州的民风。”
“临行前，长公主亲自打理的一应物事，官船上什么都不缺。大年除夕，见谁家孩子往外跑的？”方济端出身份申斥。
秦梦麒却白他一眼，利落地挡去青箬面前争辩：“你说不缺就不缺了？”
“就是，船上没有烟花爆竹过年，不热闹。”青箬嘀咕帮腔，同秦梦麒一唱一和，被秦梦麒一把抓了手腕转头就跑下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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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热闹，家家户户挂出红灯，一派过年喜庆的气氛。
因是下午，灯并没点亮，一阵北风，吹得“扑棱棱”的在风里鼓动打转儿。
不时有顽童三两一群的蹲在地上放爆竹，小调皮们偶尔扔个爆竹炸响在青箬和秦梦麒脚下，惊得嫣儿尖叫。卍儿狠狠地做鬼脸吓孩子，被青箬一把抓住。
儿时，她也曾是这种顽皮的娃子，躲在大门口石狮子后往来往的宾朋脚下扔爆竹，被娘亲抓回去胖揍。只是一阵风，吹得只剩心底一片寒凉。
秦梦麒倒是见怪不怪，撇嘴冷眼看娃儿们热火朝天放爆竹的把戏。双手插在袖笼里，暖暖的风毛护了半张脸，优雅的贵公子仪态。
“小侯爷儿时也放过爆竹吗？”青箬问，燃起童心，俯身去教身旁一个小个子娃娃该如何拈爆竹，如何点香，看到焾儿燃得什么尺寸就必须扔出。
她讲解得细致，做了几个示范，小孩子们围过来，如奉神灵般纷纷拉住她问东问西。
“咱们家小主子，才不玩儿这些脏兮兮的劳什子。还不被……老爷夫人打烂手掌心？”皮猴儿撇嘴一脸的不屑，用手扇扇扑鼻的火药味道，护着秦梦麒向后去，口中劝，“爷，那火星子沾了袍子可就是一个火窟窿，缝补都不容易呢。一个窟窿十两银子，够买一屋子爆竹了。”
秦梦麒看着看着，也觉得有趣。见青箬明朗的笑脸仰头看天，不时同孩子们一起跳足鼓掌欢笑叫嚷，活脱脱一个大孩子。
“小侯……公子……你也试试，好玩儿的很。你把心里不快的事儿念出来，这点了爆竹一扔，啪的一声，就炸没了，就随了烟儿，炸得一干二净。”青箬拿来香火和爆竹塞秦梦麒手里。
这句话倒是引发了秦梦麒的兴致，嫣儿也附和了催他试试。
青箬口不停地叨念他：“小孩子谁没玩儿过爆竹呀，小时候盼望过年，最开心不过的就是放爆竹，崩晦气的……”
秦梦麒起先撇撇嘴，一脸不屑，接过香火和爆竹，试着燃了一个，口中嘟哝“除鬼祟，啐啐啐！”
“啪”的一声炸响，爆竹炸裂半空。火药烟雾弥漫一团，散落些大红纸片。
秦梦麒仰头望着那灰色的烟雾，在风中渐渐散去。
“看，炸没了！”青箬笑了拍着巴掌，又递他一枚。
“烦心事呢，让它们炸得烟消云散。背在心底要多累？”
青箬说着，手中拈起一枚爆竹，大声嚷：“这枚崩方二爷的臭脾气，来年不会动不动就拉个臭脸凶人。”
秦梦麒看她一眼，点燃抱住，扔出时，对天空大嚷一声：“方济！”
“啪~”爆竹炸裂，青箬同秦梦麒如孩童般笑着握手跳在一起。
“害人阴鬼，真鬼假鬼，统统都崩没！”青箬扔出一枚。
“啪~”
“奸佞小人，不法之徒……”秦梦麒咬牙扔出。
叫着、笑着、跳着、嚷着……
再玩儿过一阵子，秦梦麒反来了兴致，像个孩子。一个个的拈起青箬手掌心拆散的大红衣爆竹，凑去香头儿上一戳，点燃扔向空中。
他越玩儿越尽兴，惹的嫣儿都凑来陪他一道玩儿。
卍儿和皮猴儿忙个不迭去附近铺子给秦梦麒买爆竹，拆散，供他燃放。
方同也燃了几挂鞭炮。
先时进市集时，青箬故意带了秦梦麒和嫣儿往拥挤的人群里扎堆儿，几次她设法要甩掉秦梦麒，都没能如愿。如今见他玩儿的忘乎所以，也算瞧准了脱身机会。
青箬趁方同不留意，只对皮猴儿说，她先去街巷繁华处月季茶楼去占位置，说里面有美味小吃。
她不停给嫣儿使眼色，示意她按既定计划，随自己一道逃脱。
可偏偏嫣儿似对秦梦麒依依不舍，几次目光故意回避她，装傻！
这个死丫头，难道被秦梦麒迷住了，要放弃同她逃跑的机会？
眼下，是去见麻叔的唯一机会，青箬横了一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