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个男人抱住她的脚,为她清洗伤口上药。
烧酒擦在伤口上,青箬就觉一阵钻心的沙痛。
“唉,你,嗷嗷~”青箬疼的呲牙咧嘴叫嚷。
“你公报私仇呀!轻些呀!”青箬抱住自己的脚。
方济打落她的手,娴熟地为她在伤口处洒了淡黄色的药面,用帕子为她将伤口包裹住,口中责怪:“毛手毛脚,烂了足成了小瘸子,少不得拖累我。”
“你才是小瘸子呢!”青箬嘀咕着。
“快些,已经耽搁了功夫。你不是想查这人命案吗?那就兵贵神速。”
“青哥儿,看我给你拿什么好东西来了。”
门推开。
嫣儿端着一盘点心推门进来,抬眼一见眼前的情形,雷劈似的立在原地,进退不得。
青箬慌得从方济腿上撤足,被方济一把按住叱责:“没裹好呢!”
“我,我……”嫣儿红赤了脸,转身要跑。
青箬挣扎了跳下地追上去。
“茵儿,等等,点心留下,我饿呢!”
屋外檐下,嫣儿翘个小嘴郁郁不平,她赌气地向前走,青箬一瘸一拐在后面追。
“难怪姐姐处处阻拦我亲近二爷,原来自己惦记这桩好姻缘呢。”嫣儿眼里噙泪抱怨。
青箬急得跺脚举手说:“我对天发誓,我若嫁给那个方二郎,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见她说得认真,嫣儿被逗得噗嗤笑了,搡她一把娇憨地责怪:“傻样子,这死呀活呀的话,可能浑说的?真拿自己当小子了?”
“她给我擦药,是怕我瘸腿误他的事儿。你当他那么好心呢。”青箬嘀咕着,伸手拿块儿点心往嘴里塞。
嫣儿气得打她的手,拈起一块儿喂她去嘴里,责怪着:“才摸了脚,脏不脏?你这样,别说二爷,哪个好人家敢娶你?”
青箬笑了,大大咧咧说:“嘿,嫁他?你才傻,那个书呆子有什么好?仗着是个皇亲国戚,臭个脸高高在上,有什么了不起的?”
青箬说得理直气壮,就听嫣儿咳嗽几声不停递她眼色。
她回头看,见身后不远处立着方济,正望着她。
四目相对,好不尴尬。
方济不说话,转身向门外走。
青箬急得紧随了喊:“二爷,等等我!”
二人并马齐驱,一路无语,方济的马总压她一头,直奔山神庙后的看坟旧瓦窑。
才到山坡下,就望见山坡上三两一群聚集着许多人,黑匝匝一片。
待上了山,才知道是县太爷下令,在拆山神庙和那几间守坟的破瓦窑。
“拆啦?”青箬惊得往破瓦窑跑,大声嚷:“不许拆,停下!”
这县太爷做旁的磨磨蹭蹭躲躲闪闪,拆庙倒是雷厉风行的。
据说是县太爷派人查风水,说河边闹鬼,是坟地野鬼作祟。
见是锦衣卫的上差到,衙役们都陪了几分笑脸。
但破瓦窑已经被拆,四墙全无,一片废墟瓦砾,还能看到屋内的摆设器皿,当中一张大炕,落了灰尘。
方济深吸一口气气,似是丧气,叹一句:“晚了一步。”
难道这屋子里真有名堂?怎么这么巧,她才听曹阿狗吐露一句,赶来查看,这瓦窑就被拆了。
“这窑废置了一年半,过去是守坟用的。平日只有来烧香的人偶尔在这里避风点个火烛。”地保过来回话说。
望着四下狼藉,即便是杀人的地方,也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都下去吧,锦衣卫要查看。”方同驱赶了众人散去。
三人在破窑查看一阵,青箬伸个懒腰懒散地倚在炕边。
“这拆都拆没了,就是不想给我们留下证据吧。别在这里吃凉风了。”青箬败兴地催促。
方济用臂肘隔开她,一言不发,继续勘察炕面。
“你这个人,就是爱钻死牛角。这屋顶都拆没了。”
“二爷,这里。”方同低声发现了什么。
“篾片。”
炕角灰瓦剥开,缝隙里拾起几片竹篾断片,同尸体上发现的一样。
青箬眼前一亮,警觉地用手扒开炕上的瓦砾灰土,露出炕体。用力猛,手被磨破,她一边将手指送去嘴里吸吮,一边查看了炕面说:“二爷,你看这里。”
冰凉光滑的炕面纵横着细细的划痕,青箬拈起竹篾碎片去比划粗细,一目了然。晋州农家的大炕,她还是熟悉的。
“席子?”方济也恍悟。
这炕上有竹席铺过的痕迹,这里本该有张席子,却不见了。
“还有这灰……”青箬用手刮起些炕边白色的泥灰,拈拈放在手心,这灰同大仙儿媳妇指甲里的灰看似一样。
“这地上有冰,积水为冰。久无人住的房子,怎么会地面结冰?”
“这地,似被人洗过。”
蛛丝马迹就一一浮现。
“蚂蚁!”青箬眼尖,发现瓦砾废墟露冰的空处,有一群群的蚂蚁聚集,黑压压的一团一团。而墙角地面结冰,冰里却夹杂了炉灰,冻得结实。
“二爷,你看这个!”方同在废墟里拾起一把耙子,尖锐的铁爪,上面爬满蚂蚁。
“血!”青箬惊道。
立刻眼前呈现那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这就是杀人凶器?
“我就说嘛,不是什么阴鬼和野兽,原来是把盐耙子。”青箬解惑。
“盐耙子?”方济问。
青箬也不敢去接着沾血的盐耙子,对他们解释说:“盐仓里堆满盐包,来来往玩要查验盐品。登高爬低的不方便。所以呢,高处的盐包,用这耙子一戳,盐就顺着槽儿流下来。这盐耙子,盐仓的盐吏才用,上面有官府的印号。”
果然,盐耙子的手柄处有黑色的烙印,上面有盐耙子的编号。
“方同很聪明嘛,这耙子插去肉里,再拔出来,流出来的,不是盐,是血。”青箬神乎其神地描述,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
方同听到这里,皱眉将盐耙子扔去一边。
有人在这里连杀两人,然后弃尸山坡下的河滩,装作野兽和阴鬼所伤。然后清洗毁灭了杀人的地点。似有蓄谋,布置精密,会是什么人呢?
“郝骡儿和大仙儿媳妇的仇家,都拉出来逐一盘查,肯定能查出来。”方同提议。
青箬寻思了推论:“郝骡儿一副欠揍的模样,八成这盐场的灶户人人想杀他呢。还有,如果真是他勾搭上熊仁廉的相好,和熊仁廉有过结,是熊仁廉赌气杀的这对儿奸夫淫妇,也不一定呢。”
“不要胡猜。”方济制止。
青箬不服:“不然熊仁廉一见我们审案就从中阻挠,急着把罪名安给野兽,也要尽快结案,为什么?他当了王八呗。”
见方济不做声,青箬提议:“回去喊那狗官儿来,把熊仁廉先抓起来!”
方济起身低声:“不要打草惊蛇。”又吩咐方同,“去寻地保问问,昨夜子时到报案,都有谁来过这里?”
“走,回盐场去!”方济喊了青箬下山。
见青箬一路兴奋,叽叽喳喳说不停,方济问她:“你不怕吗?”
人命官司不是儿戏,他本也没指望青箬一个“门外汉”能破这么个大案,况且还是个姑娘家。只是他突然发现,青箬越发的拿自己当成“大人”了。
青箬自信地说:“这有什么难?”
方同不多时转回来说,打更的更夫昨夜撞鬼前,曾见山坡下停了盐场的车,按说这山上无人居住,所以就好奇地过去看,谁想就见了鬼。
“他为何不早说?”方济问。
“兴许是吓糊涂了。”方同推测。
“是郝骡儿赶车来窑屋会大仙儿媳妇的?那车又去了哪里?”方济寻思。
青箬提醒说:“我看这一带土坡是晋州红土,同寻常的黄土地不同。下雪,车轮沾泥,除非仔细清洗,一定留痕迹。再有,那盐场的运盐的车和盐耙子是有数量造册的,一查就知。”
“走!去盐场。”方济同青箬一拍即合。
盐场,熊仁廉不在,郝骡儿暴毙,主事儿就剩个曹阿狗。
青箬同方济左等右等不见曹阿狗出现,有些不耐烦。
几个人问清了盐车停放的所在,赶去查看那些篷车。
车子查看一遍,也不见异样。
青箬问管事儿的盐吏:“车子都在这里了吗?”
“还有两辆,破损了,熊大人让送去定遥城去修补。”
“破损了?”
“是,车轴断裂了。”盐吏回话说。
再查盐耙子,恰是郝骡儿名下的器具,听说是腊月初九就报失不见了。
进了盐仓,当青箬盘问起昨夜铺地的竹席,盐吏想了许久才记起:“是了,昨夜莫秀才留宿在盐仓,给他拿去铺垫了。”
“莫秀才是谁?锦衣卫这位上差先时盘问昨夜留宿盐仓的人,怎么不见人提?”方济沉下脸。
“莫秀才不是本村人,也不是灶户,是熊大人的……学生。”盐吏支吾着,“昨夜,是熊爷留他在这里的。”
“人在哪里?去传他来问话。”方济吩咐。
“人,似随熊爷进城,小的就派人去传他。”
盐吏们去抱来竹席,铺去地上。那竹席被磨得发出暗黄的光亮,四边已经有些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