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博宁负手过来,随在人后观望,不时的摇头叹气。
那边是总督陆慎手忙脚乱和官员们驱赶堵塞河道的船只,这边是方济看戏般若有所思打量眼前的乱局。
简博宁看一眼江济,面颊掠过一抹含混的诡笑。
他抢过一名衙役手中的鱼嘴喇叭,操着一口地道的扬州方言,对了船下扬声大喝:“那边那个老头儿,禁止往湖里便溺!老头儿,说你呢,你往湖里撒尿,人家怎么喝呀?”
官船上看热闹的人突然怔住,随后发出哈哈的哄笑声。
有人解气地嚷:“看这些傻子,还真有人去喝人尿的。”
果然,下面的百姓听了将信将疑,口口相传,放弃去争取琼林酒湖水,扫兴的渐渐散了。
月光洒在简博宁的面颊上,清冷中透出几分邪气和得意。
青箬就打量他,发现这个人果然与众不同,四两拨千斤的一招,邪得可爱。
众人见百姓散去,摇头叹气,一路说笑着重新回到宴席。
这才渐渐有人恍然大悟,哪里来的什么在河道便溺的老头儿,不过是简博宁使诈,一语退敌。
“狡诈不过渊行!总是剑走偏锋。”交口称赞声。
简博宁端起酒说:“也算是让方大人见识一下扬州本地民风,与众不同。”
“这些太学生,真是要好好管管了!”陆慎气恼道,始作俑者就是那狂生董耆卿。
苏龙接话说:“渊行兄平日生活节俭,节省下的钱,都捐给扬州的学堂了。还不是喂狗都比给他们强。”
方济看一眼简博宁,不想时隔数年,简博宁依然保持着捐资学堂扶贫济学的习惯。简博宁出身寒苦,受乡邻接济才免去中途辍学,做官后一直不忘本。
吃过一阵酒,陆慎岔开话题,问方济:“方大人一路南下,所行之处,可有什么奇闻异事?”
“哦?陆大人想听什么奇闻异事?”方济问,心里多半明白,陆慎在试探他的来意和手里握了多少王牌。
简博宁一笑说:“自然是不为人知的奇闻异事,你过关斩将那些故事,官府的简报里,我们都知晓了。”
这话似是有意岔开陆慎的话题,也不知是替他解围还是替陆慎解围。
“若说奇事,倒是有一件。”方济寻思着说,忽然压低声音,左右看看,凑去了陆慎耳边说:“九王爷身边的萧铎赶去了黄河渡口,听说打翻了几座炼丹炉?”
他打量陆慎,陆慎的面色一阵清白,王顾左右而言他,开始招呼人给方济敬酒。
只青箬明白几分缘故,据说九王爷替皇上炼丹,这银汞的供给都是来自陆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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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上,方济喝得酩酊大醉。他酒量本就不好,脾胃弱。
简博宁见他不胜酒力,忙上前替方济遮掩,总算左右拉劝,将方济塞上马车,送他回驿馆。
一上马车,方济微睁开眼。
马车车轮辘辘向前,方济才揉揉头坐直身子说:“好悬,多谢渊行兄仗义出手。”
简博宁苦笑:“我就知道你小子装醉。这多年,酒量怎么也没长进?朝廷官场你可是怎么混的?”
官驿,星月耀眼。
月色皎洁,灯笼反显得格外红。
嫣儿拢着灯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这灯罩可是我挑挑选选了几家才买的,说是白天在瘦西湖画舫见到那位扬州才女苏栩栩亲笔画。不过,有人说我上当了,说是苏栩栩千金难见一面,一个灯笼买一贯钱,都贱得假了。”
“这灯笼倒是看来可爱,不过,确实是假的。”简博宁上下打量了鉴别说。
“你怎么知道?万一我歪打正着得到了呢?”嫣儿不服争辩。
简博宁说:“这苏栩栩,寻常人求见一面比登天都难,求一字千金不得。对了,去年闹出过一桩人命官司呢。”
“人命官司?”
“是的,险些成了人命官司。是苏栩栩身边的婢女,偷了她写废丟去废纸篓的字去市集高价变卖,东窗事发,险些被苏栩栩打死。那婢女的父母去官府告苏栩栩,还是董耆卿帮苏栩栩写了辩状。就几个字,‘一字千金,婢偷盗过万。’这便成了贼喊捉贼了。那婢女没死,却因行窃主家被投入大牢。”
“这董耆卿很有性格?”
“狂生而已。年轻,谁没有轻狂的几年?”简博宁唇角勾出怅然的笑,似想起什么。
方济打量他,慨叹一声:“岁月风霜,磨去棱角,谁都不能免。”
“但愿,再过几年,这董耆卿也能识得愁滋味。来,饮酒。”简博宁说。
清晨。
青箬被一阵吵闹声吵醒,推窗看,嫣儿在天井里,一听她窗响,回身看到她,嫣儿忙说:“方大人问过几次,你醒了没有。见你睡得熟,没忍心打扰你。”
青箬忙草草洗漱去前厅找方济。嫣儿说:“他们走了有一阵子了,是简博宁派轿子来接的,说是出了人命案。啐啐,大早上的,不吉利。”
“人命案?”青箬诧异,她是师爷,她不能不在。青箬慌张地去寻她贴身的物件,寻思怎么赶去追了方济。
“好像是说,那个什么董耆卿死了,溺死在荷塘了。”嫣儿神秘兮兮地透露。
“董耆卿?”青箬一惊。难怪秦梦麒和方济都争相赶了去。
瘦西湖外,放鹤亭。
草地上仰面躺着一具男尸,被湖水泡得发胀,人脸已经走形。青箬捂住嘴干呕了片刻。
上身青色袍子是太学院学子装束。
在湖里打捞的渔民用竹篙挑来一条本色的裤子,缠绕着水草。
“裤子找到了。”衙役们高喊。
方济和秦梦麒都过去看,方济侧头看到青箬,招呼她说:“来得正好,记吧。”
青箬强定了心,方济不动声色递给她一块帕子:“系住口鼻,好受些。”
方济感激的望他一眼。
仵作继续验尸:“身体无伤,无搏斗痕迹。”
青箬打探了一下案情,就开始仔细查验现场。
有一石桌,桌上一只酒壶,酒几乎喝尽,倒在桌案上。再没有旁的。
秦梦麒左右看看总结说:“应该是独自一人泛舟荷花塘,吃醉酒,起身去岸上解手,脚下打滑误坠入荷花塘。”
青箬去查看湖边,果然有脚印,有一个脚印滑痕。
“去验一下,脚印大小一样吗?”青箬吩咐。
不多时,衙役拿来一只靴子:“一只靴子拾到,一只靴子不知下落。可能沉入湖底淤泥了。”
“上面这只,应该是他醉酒掉下的。”青箬打量那靴子,自然就翻到了靴子底,心里有些犯疑。靴子底没有水草和泥的痕迹。
“哎,这个董耆卿,也是自己作死。好好的跑来人迹稀少罕至的放鹤亭赏月,反把命丢了。”
“唉,你们看这是什么?”青箬问。石桌酒壶旁,一群蚂蚁黑压压的跑来跑去。
“它们在找什么?”嫣儿一副书童的模样,战战兢兢地看着。
“说你胆小,还偏偏闹着要跟来。”清若责怪她。
嫣儿嗫嚅道:“你们都不在,我更害怕。”
“唉,你干什么?”秦梦麒厉声制止,而青箬已经沾了些白色的粉末在嘴里。
“白色的渣子,这是,糖,雪蜜糖,这东西应该是糯米糍上的,吸引来了好多蚂蚁。”
“这要是毒药呢!”方济厉声呵斥。青箬鼓鼓嘴,委屈地嘟哝,“不试试,怎么知道是什么?若果然是毒药,还用费这麻烦投湖呀?”
“这么说,这董耆卿也是好这口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简博宁摇摇头叹气,手中扇子敲打手心。
方济同他忽视一眼,简博宁感慨说:“也是扬州才子,可惜了。”
几名太学生上前施礼,战战兢兢。
“昨夜董兄喊上我们几个去湖上看热闹,效法古人与民同欢。却被官府画舫……”太学生甲偷窥一眼方济和简博宁,才支吾说,“百姓听说湖水有人便溺,一哄而散,我们几人就取笑董耆卿被耍弄了。他气性大,拂袖而去。到了夜里大家吃酒大醉,谁也没留意他有没有回来。”
“谁第一个发现董耆卿夜不归宿的?”方济问。
“是我”胖太学生上前说,“我吃的多,起得早,为了每天早上去厨房多讨一份包子。今天是肉糜馅包子,董耆卿不爱吃肉糜,他都会分给我。每天董耆卿都在湖边打太极,可今天他没在,床铺都没有动过。我以为他昨晚大醉未归。啊,对了,他赌气走的时候说,去吃花酒,让我们羡慕死,就不带我们去。”
“谁第一个发现董耆卿尸体?”
“打捞清扫湖面的老叟。”
老叟被带上来,戴一斗笠,颤颤巍巍,仿佛还没从惊骇中缓过神。
“我眼花,远远看到一物飘在湖面,以为是死猪。可凑近一看,是人,泡发了。”
“既然,人证物证都显示这董耆卿是失足溺水身亡。通知他家人来画押领走尸身安置吧。”
不多时,一位白麻衫怀抱个奶娃子的妇人被带上来,一脸惨白,神色木讷。
“你是,董任氏?”方济问。
女子点点头,排哄着啼哭的孩子。
“你男人独自夜酌,溺水身亡。你可有疑问?”简博宁问。
董任氏继续摇摇头,口中嘟嘟哝哝。
“你说什么?”简博宁问。
董任氏还是在自言自语,仿佛被男人的死惊吓住,不能自拔。
董任氏领了尸体去安葬,青箬却看看左右担忧的目光望向方济。
方济低声问:“发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