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箬回到官驿,驿丞小榔头好奇地歪头打量她几眼问:“青哥儿,你怎么又回来啦?你不是随了方二爷回太师府去高就了吗?”
见青箬垂个头径直向里走,丝毫不搭理他,小榔头尾随其后喋喋不休问着:“青哥儿,方太师府是不是和天宫一样的敞亮?听说那是金砖铺地,黄灿灿的晃得眼睛痛。”
青箬鼻子哼哼几声,敷衍说:“没见识!金砖是乌金丝镜砖,虽然价格昂贵,可不是拿黄橙橙的金子铺满地的。”
小榔头个子小,双腿儿紧倒尾随其后,不停歇地问:“方府特别阔绰吧?天天有白油米饭吃?不用吃麦麸吧?”
青箬驻足,打量他几眼,无奈地点点头。
小榔头又咽口口水问:“那,三天五天能吃上一顿大肥肉?”
他舌头顺了唇边逡巡一圈,反把青箬逗笑。
青箬宽慰他说:“大白肥肉不必去方府吃,回头哥哥请你,去德贤楼,烧鸭加大肥肉,还有莼菜羹。”
青箬说得自己先流口水,勾挂了小榔头的脖子往官驿里去。
青箬回屋关了门,仔细起地砖下又查了一遍那藏在地砖下的账簿,才略略放了心。
看来金陵已无可留恋,扬州简博宁拼死揭穿的真相,就要靠她去顺藤摸瓜翻出个究竟。
青箬才更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紧紧头上的网纱,去铜盆里洗手。就听门吱呀呀的响动。
“是谁?不许进来!”青箬怒道,心里猜是小榔头这孩子嘴馋,迫不及待了。心想这孩子越发的没了规矩。好歹这还是官府的驿站,往来都是官宦。
“外面候着!”青箬头也不抬地吩咐。
门被撞开,闪入一队一身软甲皂袍,腰间挂了宝剑的官兵。
“顾先生,太师大人有请,过府一叙。”为首的武将插手回话,面色毫无表情,声音冷冷的。
青箬惊愕地侧头,仔细打量,才发现立在眼前是位五短身材的汉子也在忌惮的打量她。
青箬毫无惧色,上下打量他几眼,就发现了门口探头探脑的方府家丁,想是随行来认她的。
青箬心里就明白几分。可见要押走她的这个人的地位非比寻常。
“我还有公文没处理完。”青箬揉擦着手漫不经心地说,心里已经忐忑不安在思量。是方太师传唤她?为什么?好歹,方济会提前支会她一声。如今,方济并没有告诉她。
来人很客气,笑眯眯地望着她说:“听说方大人身边的文吏有许多,顾先生耽误手中的公务片刻,方大人一定不会怪罪。这是太师传唤。”
一群畜生狐假虎威,青箬心里暗骂。
青箬勾起一痕笑,回脸迎了他的眼神望了他说:“钦差方大人许是没同你们交代过,这公文是分毫不得耽搁,否则二爷动怒,我们这些做小吏的,哪里还有活路。”青箬侧头望着他旗开得胜的一笑。
但来人毫无惧意的说:“这点不必顾先生担忧,方二爷如今回府了,太师也回到金陵。还是请顾先生同我们走一趟吧。太师大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青箬心一横,原本想是一个“拖”字,可这些人怕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她往里跳呢。于是她轻笑了应一句:“好呀!我去更衣。”
她去隔壁更衣,心想,传闻方太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厉害人物,透着几分阴狠,难不成他还敢杀了她?
但多半心里也猜到几分,方太师忽然召见她,一定是和方济相关,而且凶多吉少。或许,还同覃奉容有关。只是人家大婚将近,何苦同她一个小角色为难呢?
青箬更衣,潇洒英俊,一派爽朗的模样随了这些人上了马车。
当然,临行前她有意修饰,令自己人设成熟、干练,不是那种小鸟依人的红颜祸水。更在模样上。
方太师府她并非头一遭进,只不过先时方太师不再金陵。所以她去方府混迹许久,也没能见过方太师,方济的父亲。
七拐八绕进了方太师的宅院,修竹掩映,后面是书房。
小院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透出窒息的威严。
青箬随了武官引领,进到一间过厅。抬眼就见迎面一只金钱豹环眼怒视她,一口锋利的牙齿呲牙咧嘴跃跃欲试要向她扑来。吓得她一抖,忙定神,听都呵呵呵几声嘲弄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假的,方济的大哥十二岁打猎猎来,我就吩咐人剥皮摆在了这里。”一位个头矮小的老者阴阳怪气地说着,中气十足,踱步过来。上下打量她几眼不屑地问:“你就是她们传得神乎其神,能水中救人救鬼,还能让男人为你沉迷的那个不男不女的妖精?”
青箬心头一沉,虽然早有提防,还是定了片刻心神。
须臾,她噗嗤一笑说:“以讹传讹了。不知是谁在造谣。”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最恨这些弄虚作假的玩意儿!”方太师骂咧咧地坐下,旁边的侍从忙给他递西洋烟袋锅子,殷勤地点烟。
“真真假假的,历朝历代还不都这样。王母娘娘还驻颜有术呢,武则天还用奶水洗浴。女人好美,还不都是男人逼的。如果世人都有太师您这心胸和见识,美丑无论,女子德行第一,那天底下女子就好过许多阿弥陀佛了,也不用每天擦胭脂抹粉儿的费那气力了不是?您说,是吧?”青箬搪塞着,四两拨千斤的话仿佛令方太师猛挥的一拳打在一团棉花上,竟然白费气力。他倒吸一口郁气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娶妻娶德,娶妾娶色,有些有色德行败坏的狐媚子,做妾都不配!”
“太师喊我来,不是就为了说这些吧?”青箬直接地说,“太师行伍出身,快言快语的人,不必闪烁其词。令人猜谜。”
方太师一惊,啪的一声拍茶几上一把手枪,喝道:“认识这是什么吗?”
青箬心头突突乱跳,知道这些人杀人不眨眼是兵就是匪。
她戏谑的一笑说:“二爷说,这是金陵卫的家伙事儿,西洋火铳,吃饭的牙,喝水的嘴。钻山沟子野林都靠这个。就好比方二爷的笔杆子。”
方太师脸色略惊,眯虚了眼问她:“听说,你个丫头片子心贼大,妄想挤掉覃家那丫头上位,嫁给方济当夫人?”
这话倒是直接。青箬哼哼的冷笑几声故作惊慌的挑了眉头反问:“太师,您是听您儿子亲口说的?还是我那覃姐姐说的?背着方济还吓走我,大有不必。至于覃姐姐,就是一场戏,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帐活儿两清了。您说的那些,都是过去时了。如果没别的事儿,我先走了。别耽误我干正经事。还有呀,我就要离开金陵城永不回来。所以呢,您的担心是多余的。”
青箬起身要走,方太师哪里受过如此的羞辱,拍案而起,手中火铳顶了青箬头说:“狐狸精,鸭子死了嘴还硬。你那点狐媚子的丑事,酒肆倚门卖笑,水性杨花的,不看看自己是谁,别说当方府明媒正娶的儿媳妇,就是当妾你都不配。有我一口气在,你休想进方府的楼门。做梦!”
屈辱,愤恨,青箬似察觉了什么。覃奉容,好狠,这是人无伤虎心,虎有吃人意。她极力平复了心态,笑容可掬对了方太师说:“若不是您派人挟持我来这里,我这辈子都没打算跟方家有任何想干。”
“爹,你这是干什么?”方济冲进来,风尘仆仆,他冲上一把拉了青箬在身后,顶住了枪口。
方太师一惊,枪丢一边破口大骂:“混账!你兔崽子不是去西台坡大营了吗?谁让你回来的?”
“不回来,儿子怎么知道你们这么对付青箬。”方济疾言厉色,“要动她,您先杀了我!”
怒目而视,父子的目光尴尬而僵持。
“为了一个野丫头,你,你胆敢跟你爹这么说话?”方太师怒吼着,“你小子,讨打呢?”仿佛一张老脸无处安放。
青箬在他身后解围说:“你们父子好好唠,我先告退了。”说罢从容地转身离去。
“青箬,等我!”方济尾随追出。青箬忽然停住步,转身笑望了方太师说:“我忘记了,有件事,您方便时但可以向您儿媳去询问确认。金陵城覃夫子家的那个酒肆呀,那晚上设计好的大戏,都是覃奉容一手操纵,她也在场的。这事儿呢,您儿子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为这个呀,覃家大少爷还被覃夫子当众一顿好打,没脸见人躲去京口避风头,现在都没回来呢。谁要拿这个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我可不依。虽然我阿马上就离开了吧。该说的得说清楚。”她笑了问方济,“二爷,你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可不仗义吧?亏你们家混江湖起家的呢。咱们不过是讲信誉,你情我愿。我拿了钱走路,怎么令尊这里就变成了勾引你上位,命都要没了?哎呀,真是让我怕怕呢。”
青箬扭头就走,方济一路紧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