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存疑,不是吗?”方济问秦梦麒。
秦梦麒不肯认输,咬牙说:“此案锦衣卫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倒是眼下,表兄有恙在身,不宜久呆。你们还是尽快离开晋州吧。”
方济打量他,含混不语,若有所思。
待秦梦麒走后,方济吩咐青箬:“更衣,去盐场走一遭。”
“现在?爷这身子骨,能行吗?”青箬试探问。
她伸手就去探方济的额头,一手摸去自己的脑袋试温比探。
方济这回竟然毫不躲闪,反而额头向她迎了迎,带了几分小孩子生病时撒娇的模样。
“还烫吗?”他问,“早上有些低热。”
青箬坚决说:“爷留在这里,杀鸡焉用牛刀,我去就妥定!爷尽管吩咐,要查问什么?”
“你懂的,不必我赘言。”方济对她不知哪里来的放心,“这熊仁廉,死得蹊跷。”
“贪生怕死之辈突然毅然赴死,不蹊跷才怪。”青箬也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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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箬打马赶到大牢,已过晌午。
知道从狱卒口中也问不出什么,她直奔熊仁廉撞死的牢房。
墙壁上还有血迹,四下没有挣扎的痕迹。草席已被换过,铺整平坦。
青箬踢踢草席,下面是厚厚的干茅草。
紫色的一团若隐若现。她挪开茅草,就见干草下有个香袋。
“这是什么?”青箬好奇的拾起。
香袋鸽子蛋大小,紫色流苏穗子,有些旧。也不是什么精细的绣活儿。但是绳子不见了。
“熊仁廉的?”青箬好奇寻思。
她猛然记起,牢房的规矩,罪犯的贴身物件都要被收存,身上只有囚服。况且,这是女孩子贴身物件。
不过脑海里一个念头晃过,她拾起来放进自己袖笼里。
青箬吩咐人拿来些酒肉,在鼻子前嗅了嗅:“好香~”
她对牢里犯人朗声问:“昨夜,前半夜,谁曾见什么人来探监,或者有什么异样?”
酒肉的诱惑,犯人们扒着牢门栅栏议论纷纷。
旁边栅栏一老者说:“昨夜,有位白衣少年,来探望过死去的熊头儿,没见说话,就隔着栅栏互相看着,然后就走了。后半夜,好像听到些响动,没留意。”
“胡说八道什么?割掉你舌头!”狱卒呵斥着。
青箬哈哈说笑几句,似没留意就向回走。
白衣少年,能深夜入死囚牢,如履平地,不露声色一言不发,还会是谁?
青箬记起了闵四儿媳妇,便转去女牢看她一眼。
闵四儿媳妇格外安静,披散了长发,一身囚服,蜷缩在角落里。
见到青箬,她爬着奔过来,手扒牢门栅栏,将一张惨白小巧的脸儿挤出来央求:“大人,救俺。俺死活不打紧,救俺的孩子。”她揉着小腹,一副羞怯的样子,眸光里透了坚强。
青箬心底生出怜悯和无奈。
“为什么?那是死罪。”青箬问。
闵四儿媳妇说:“大仙儿媳妇是她自己扎死自己的。郝骡儿,是偷官盐的贼头子哩。该死!俺杀了该死的人,不会判俺死罪,是吧?”
闵四儿媳妇眼底泛出求生的微芒,无比认真。
“你们全村,都去装鬼抢官盐啦?”青箬问。
闵四儿媳妇回避她的眸光。然后争辩说:“上面的大老爷说,法不责众。就算日后被抓住,也是一顿打板子,三个月下不来床。不会掉头。”
“为什么去冒死?”青箬恨得问。
闵四儿媳妇说:“能得一袋子细盐哩。供奉先人,面上有光。再说,当官儿的让去,哪个敢不去?俺家弟娃和妹子就是……”她侧头揉泪,唏嘘着仰头坚强:“人争不过命。俺想好哩。若俺和孩儿他爹难逃一刀。秋后问斩,求大兄弟你,领养俺的儿吧,做牛做马跟在大人们身边,总比当灶户强百倍。他爹娘拼了性命,这辈子遇到贵人,为他谋条好生路,值得了。”
青箬也不知为何,眼泪不争气地向下滑。
青箬出了牢门,打马奔往官船去见方济。
愚昧无知成了作奸犯科的最好的说辞。
方济听罢,气得扼腕咬牙。
熊仁廉这些赃官,不知谁给的狗胆包天,用了这些愚昧卑微的灶户,充当“阴鬼”,帮他们抢盐藏盐,朝廷赈灾百万石粮食,只打发这百余户灶户一家一小袋祭祀先人的细盐当诱饵,竟然就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
“闵四儿嫂子,可能判个斩监候。让她平安产下宝宝?”青箬试探问。
方济深抿了唇不发一言,目光茫然望着涛涛寒水。
“小娃娃多无辜呀。”青箬嘟哝,鼻头发酸。
方济回舱奋笔疾书,折了几道密函,交代方同快马送出。
“二郎,快看,外面这是怎么了?”冯公公在外面阴阳怪气地嚷。
不远处黑烟四起,哭喊声连城一片。这是盐场和村落的位置。
“刀匪杀来了?”青箬惊得问。
“走!去看看!”方济强打精神,就向外去,吩咐备马。
青箬陪着方济带了几名随从打马直奔去盐场。
山神庙坡上去观看。
官兵模样的一群人,手起刀落,追杀着灶户村民,眼前血流漂杵般的惨景,孩子哭女人叫。眼前的惨景如人间地狱。
官兵,为什么要杀百姓?这是谁干的?
“什么人?”一声喝问,青箬吓得回头,一看就放心,是锦衣卫。
“快闪开,回避。锦衣卫小侯爷奉圣命,乱党抢劫官盐,格杀勿论。”
“放肆!没见方大人在此?”青箬呵斥。
“孩子,也是乱匪……不是吧,孩子也杀?小侯爷呢?我要见小侯爷!”青箬惊得叫嚷。
“你怎么在这里?速速回避。”秦梦麒赶来厉声叱责。
“村民无罪,你凭什么杀他们?”
“无罪?这些村民藏匿抢劫私盐,是同党!”秦梦麒毫不退却。
“那小孩儿呢?老人呢?”青箬急出眼泪。
秦梦麒的眼底永远是寡淡凉薄,似他母亲长公主那高高在上的神色。
“小孩子?抢劫朝廷赈灾官盐的罪犯家眷,入宫当阉奴,不如死了大家都干净!”他咬牙,毫不觉残忍。
“秦梦麒!”方济赶到,痛心疾首,“快住手!”
远处黑烟滚滚,开始纵火。
火光映红天宇,浓烟飘来呛鼻。
焚村!
“秦梦麒!”方济的声音颤抖中带了威吓,瞪视秦梦麒手指远处。
“救火!”方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逼迫。他恨不得生吞了秦梦麒。
看得出方济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也看得出他已经怒不可遏。
青箬还是头一次见平日温文尔雅的方济如此动怒,不是那种虎啸深山,却凶死猛虎,那眼神都吓人,让人不敢直视。
“二爷,”青箬在身后轻声提醒,扯扯他后襟,生怕他发作。
只是秦梦麒还是那副娇贵不可一世的模样,整整自己绣金精致的箭袖护腕,孤傲道:“火又不是我放的,八成是天意,烧尽这罪恶之地……”
“啪~”的一记狠狠的耳光抽去秦梦麒娇美的粉颊上。在场众人如遭雷击,都震惊的定在原地。
青箬惊得一个哆嗦,仿佛那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
寒风中那脆生生的巴掌声,想想都觉得生生的疼。
眼见了秦梦麒愣了片刻,似是措不及防。那一瞬间他或是想到要躲,但方济一手缓缓举起尚方宝剑,如朕亲临的震慑,秦梦麒咬牙吞气。
“你!”秦梦麒惊愕了,没想到那巴掌终究抽在他面颊上。
当了锦衣卫无数手下眼,当了在场这许多人。活这么大,就是爹娘都难得对他动手,平日惹是生非,父母动怒都是他的手下代罚。
秦梦麒胀红了脸,眼里噙了泪要漾出,又吞了回去。
他惨然一笑,抬了下颌。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小侯爷,唉,小侯爷~”青箬追了两步,又回来拉拉方济:“二爷,你怎么,动手打……表弟呢,你好歹是当哥哥的,去哄哄他呀,可别让他就这么走了。这要回到京城,您可怎么见秦相爷和长公主殿下呀?”
“二哥哥,二哥哥~”白衣少年胡晚宁策马赶来,一头大汗抱怨:“我才起床就不见你,听冯公公说,你们奔这边来了。”
青箬但了她就觉讨厌,忽然记起了那个香囊。
她摸出来嗲嗲地问她:“胡小姐,这个香袋,你可认得?”
“哎,你哪里拾到的?”胡晚宁一把抢过,失而复得的一脸惊喜,掸掸香囊,看看那断掉的绳头说,“害得我辛苦好找。”
青箬瞟一眼方济,若无其事对胡小姐说:“才我去大牢,狱吏让我交还给你的。”
方济警觉地望一眼胡晚宁。
胡晚宁毫不动色,把弄那个香囊对方济说:“二哥哥可还记得它吧?”
“你去过大牢?”方济问。
“昨天晚上,我爹嫌我烦,打发我去牢里给熊仁廉,我那个丧心病狂的表兄去递个信儿,让他好自为之,别指望钻营逃脱罪责,也不许给二哥哥你惹事生非。拖累二哥哥大好前程。”胡晚宁说着,炫耀地给方济看那荷包。
“没有啦?”方济问。
胡晚宁拼命点头。
她忽然又记起什么说:“瑞哥儿下手太狠了,打得熊仁廉腿都烂掉生蛆了,大冬天里的。爹爹一心为你着想。还以你的名义,让我给了熊仁廉这孽畜送去一丸止痛药。爹爹说,仁至义尽了。”胡晚宁摇头叹气。
方济的心一沉,余光看到青箬吸口气,似真相大白。
大火扑灭,竟然无人知道是怎么起火。
但盐场堆放了无数松香粉和硫磺硝石,混在盐库中无人发现。村子里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扑灭,已经是残垣断壁,一夜成了无人村。
“闵四嫂嫂……”青箬奔去烧焦的牢房里看到闵四儿夫妇烧焦的尸体,蜷缩在一处,紧紧抱着。而刀匪闵大屁早已于头一日被秦梦麒提审后砍头。
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梦一样,一切都不曾有过,都不曾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