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金陵来的顾先生住这里吗?”一个熟悉的声音。
青箬一惊。这声音好熟悉。
门咿呀呀推开,进来一位儒衫男子。
青箬吓得没从凳子上跌做地上。
“你一定想知道我是人是鬼?对吧?”
调笑的声音仍是不羁。简博宁!
“你,你怎么…”青箬不知如何做答。
“我千里迢迢来寻你。”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络腮胡凌乱的脸。沧桑后气质不改。
“人说,人死有冤情莫白,怨气凝结成鬼。你拿我当鬼也可以。不过降魔杖握在你那位恩师方二爷手中。”玩世不恭的腔调,青箬又惊又喜。大浪里险滩生离死别,这人可恨可敬。
“我手里有你需要的秘密,咱们应该结盟,只有联手才能各取所需。”简博宁坚定道。
见青箬打量她激动不语,简博宁拿出一枚帕子,展开里面是枚狗尾草编制的兔子。南下一路青箬和嫣儿编狗尾草嬉戏,方济嗤之以鼻。但方济要学,青箬教他他没学会。被青箬奚落。谁想事情过去几月,他改记得,给她这“老师”交窗课。
青箬心头一阵酸涩。记起那夜方济拉住她的手,綦切的目光望着她,恳请她留下。信誓旦旦,说他方济要娶的媳妇。
那话,乍听得人心痒痒的,面红耳热羞答答,却又说不出哪里不是。
可事到如今,真是宁可相信蛤蟆发誓也不能相信男人的嘴。生死一线时,他的心里还是有覃奉容,尽管怨怪她呵斥她,可事到临头,却同覃奉容扯不断干系。甚至转念间,她开始叱责自己的想法荒诞,凭什么要拿这段露水情当真,凭什么要相信他?本就是桥归桥,路归路,不同两条平行线上的两个人。
青箬告别麻叔一家,同简博宁上路。在中途同方济与秦梦麒的队伍汇合。
“茵儿呢?”青箬问。
“先行一步回京。”秦梦麒说,“带上她一个姑娘家总不方便。”
青箬打量秦梦麒暗笑。
“笑什么?”秦梦麒四下看看自己的衣衫,总没发现哪里不妥。
“这话小侯爷说出了亏不亏心。没了茵儿,谁伺候小侯爷的起居,一日两次的热水沐浴?”青箬挖苦。
秦梦麒毫不示弱:“不是有你在呢吗?”
“想得美!”青箬佯怒,而方济在一旁起身,怏怏不乐。
许是为了气方济,青箬故意同秦梦麒亲近,说笑玩闹,对方济仿佛示弱不见。
偶尔,她会问一句:“覃大姑娘可好?怎么没和二爷同行进京?”
方济就会转身离去。
“伪君子!”秦梦麒冷哂,满眼不屑,“一路上闹出那么多动静,又上香又查案,说是要为母鸣冤。结果呢,害得你又背词演戏,还险些丢了性命。他倒好,还是惹不得当朝权贵的爹,丢不下富贵,没事儿人一样,还是舍了你,同方太师言归于好,做孝子贤孙了。我自当他有多大的抱负血性呢。”
青箬有意无意地听,也真是捉摸不透方济。但是,她却同秦梦麒不一样,她觉得方济的心如古井无波,深不可测,他似在谋划什么,似深藏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方太师亲手杀妻,还嫁祸亲儿子,真是禽兽不如。”青箬感慨。
秦梦麒说:“方狸奴真是个冤孽,他还不如方大,同那无情的父亲一刀两断,什么前程功名都不要了。”
青箬想想说:“还是小侯爷命好,自幼无忧无虑被长公主呵护长大。没娘的孩子像根儿草,方二爷就不同了。”说到这里,她反动了恻隐之心。
方济在水边吹箫,那箫声呜咽揪心。青箬悄悄走近,他似听到了脚步声,停了箫声。
“有事?”他问。
“是你有事瞒我?”
“是你心中无事有鬼。”方济断言。
青箬忙掩饰:“青哥儿不懂大人说什么。”
方济又气又无奈,起身一把抓了她的手推她顶去旁边一株大树干上,俯视她低声警告:“此去京城,步步惊心。你一意孤行,孤掌难鸣。仔细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才偷鸡呢!”青箬挣扎侧头。
“账簿,收好。”方济低声在她耳边叮嘱,青箬心头一抖。他如何知道了?
“嘿,我什么都没见到。”简博宁扭头就走,被方济喝住,“看都看了,欲盖弥彰!做什么来了?”
“看戏,看大戏!”简博宁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问青箬:“是不是?青哥儿姑娘。”
还在逗闹,就见秦梦麒急匆匆跑来:“不好了,茵儿随他爹一道回京的船,在京口出事了。现在四处在搜寻茵儿的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青箬双腿一软,幸好被方济扶住。
“快,派人去查呀!”方济吩咐。
-------------------------------------
京口。
船才离金陵迫近京口,突然江面一阵大风吹得来往的船东歪西斜,仆人们惊呼惨叫落水。
嫣儿原本随父亲的大商船先行,同小侯爷秦梦麒说好为了不过于惹眼让方太师留意,两路人马去上游汇合,一道进京。
入夜,船行黄天铎渡口,离岸不久,突然一阵天昏地转立足不稳,正在对镜描画的她被掀翻在船板上,然后随了一阵跌跌撞撞,人仰马翻般,一股冰凉的水没入船舱,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将她吞噬。
嫣儿再醒来时,在一个窝棚里,耳听着有人惊喜的喊:“夫人,小姐醒来了。”
嫣儿睁眼,看看四周陌生的一切,才呢喃开口问:“这是,哪里?”
猛然伸来一只手捂住嘴,那人对她摇头示意,嫣儿立刻噤声不语。
嫣儿聪慧,从来人眼眸里似看出些什么。心领神会。
她如惊弓之鸟,惶然无助,极力定神,妇人凄声惊喜哭着:“女儿,你可是活过来,可吓死为娘了。为娘苦苦熬了这些年,才守得你爹爹肯认下咱们母女回家认祖归宗,怎么就遭遇不测,大风大浪雨夜翻船,险些丧命喂鱼呢?”
嫣儿偷眼打量她,啜泣不语演戏配合。
待仆人离去,只剩母女二人,妇人才低声:“这一代常常有水匪出没,牙花子从水里捡了落水失足的你,本来要卖去青楼或者卖人为妾。被我硬认了下来。你若乖巧,我便救你出火坑。你若忤逆,不认是我女儿,我便让牙花子卖了你。换些盘缠。”
嫣儿惊魂未定也是别无选择,乖觉地应一声:“娘亲!儿可是还活在人世?”
扑哧一声妇人如释重负的笑出声,连连拍了嫣儿手背点头说好。
嫣儿见她放松警惕,才寻思怎么能和父亲汇合,也不知道父亲生死,还有小侯爷,是不是闻讯在找她?
这么一打探,才知道救她的妇人是个当地大户人家侍妾,不得宠的二等奴才,好不容易生个女儿,女儿八字同家君反冲,只得带了女儿去寺院祈福冲八字。不想中途遭遇大雨大风翻船,女儿丧命江中。她怕因没了女儿惹得家中怨怒,责怪她,也没了依靠,就将错就错,趁乱在打捞上来的难民中认了她这个“女儿”。
嫣儿基于眼下,一定要先找个地儿立足容身。嫣儿拿定主张,见风使舵了。
傍晚,母女二人顺利回府,小轿旁门入府,来到一座不大的宅院,幽静,雅致。
几树黄金桂在天井里角落里,花期未至,翠意欲滴,墙上满挂翠萝,映衬几树美人芭蕉,显得别具匠心。 嫣儿略放心,一路上没有受苦,自幼也在青楼,小姐般的用度,如今只好另作打算。
晚膳时,丫鬟莺儿端来一碗白果润肺汤给梁姨娘。
嫣儿偷窥着莺儿,见她手抖,目光离散有些心虚。
莺儿柔声:“老夫人赏的,听说姨娘受惊了。趁热喝了,别辜负老夫人这份赏赐。”
梁姨娘表面温和,淡洒脂粉,清水芙蓉的样子,规矩地道谢说:“有劳大姑娘。”
还拿出自己体己的几枚钱,摸了摸,咬牙都塞给了莺儿。
莺儿满意,扫一眼嫣儿说:“果然身子单薄,命数也单薄。难怪落水。”
嫣儿 去接闻莺手中的汤。见是邢窑,知道是好物事。
嫣儿心想,若不是小姐我落难,虎落平阳被犬欺,谁来搭理你?
莺儿一见她目光透出不屑, 就唇角一笑,透出刁钻。有意一松手,汤溢出,洒去莺儿指尖手背。闻莺惨叫惊呼一声:“啊呀!”
姨娘惊呼中,邢窑名贵的汤碗掉地,哗啦啦一声脆响,众人脸色大变。
梁姨娘不等嫣儿辩驳,就抢先埋怨道:“毛手毛脚,你这孩子,日后怎么嫁人?可是烫伤了莺儿姑娘?让我看看。”
“烫伤奴婢无所谓,倒是辜负了老夫人的心意,毁了长辈珍藏的汤碗,姑娘还是自己去领责吧。”
莺儿是个见人下菜碟的,仰人鼻息,打压下人都是她拿手的。这个小姐虽然是小姐,但是身份低,一年到头就见不到几面。莺儿没放在眼里。
嫣儿扑哧一笑:“娘,瞧您说的。祖母所赐,自然是难得的上品,沾染莺姐姐的手,那是她多少年修来的福分呢。怎么敢说是脏了手呢?”
她笑望了莺儿问,“莺姐姐,可是这个理儿?”
莺儿被她这话一噎堵,有口难言,哭笑不得。
嫣儿附身去捡拾汤碗碎片说,“我去厚葬这好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