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方氏兄弟立在方太师跟前。
方济说:“当年娘亲被害那日,你去而复返。那日娘在悲戚伤心,无心阻止自己的相公做恶害人。我那年四岁,话语迟,随娘在后花园雪地里捡拾梅花瓣。你骗哄我,将我关去花园门外。然后把娘推进水池,我眼睁睁看着娘死。他却吓得没有出声,不敢说话。事后,你害怕被我看到什么,你一心把我说成是反噬母血的妖孽,反说是我失足落水,害了娘的性命。后院丫鬟妈子仆人上下无一人,娘求救时我敲门你不理。”
“二郎,你,疯了?”大爷方澎皱眉问,一把擒住方济的肩头,被方济甩开。
方济手指父亲方太师:“疯了的是他!杀妻,嫁祸自己的儿子。你为了同覃家结盟,用覃家财力填补你的亏空。可怜我四岁,不敢出声,我有口难辩,即便说,也没人会信我。大哥信你鬼话,打得我溺床,好几年不愈的顽疾,成为府里人人嘲笑的屈辱。所有人都指责我害死了母亲。”
方济说得动容:“乳娘信我,套问我实情,我便透露了事情真相,结果,乳娘被杀。我娘生前的嬷嬷和丫鬟都被你打发或灭口。我周围满是眼线,我如坐牢一般,被府里所有人唾骂歧视。我后来被舅父领养,始终不说出当天发生了什么。你猜出又不肯定,所以对我一直忌惮。”
“狸奴,是真的?”方澎难以置信,方济苦笑,“证据。大哥可想看看。我都察院审案,还没有审不成的。”
方大爷震惊。
“澎儿,去,休听这孽畜胡言乱语,去,杀了那妖女!”
方太师要方澎处死青箬。
方澎却没有挪步。他问父亲:“那丫头戏台上所演,可是真的吗?”
方太师抽动唇角,吼喝:“女人不过是衣服,能为丈夫死,是她的福分。”
方澎丢下刀转身走了。方济望着父亲冷笑,
方太师质问方济:“是你做的?你为什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如果我倒下了,你在朝廷无法立足。”
方济惨笑:“我从来不稀罕,这些年的寄人篱下打拼,都是因为他要为母亲报仇。因为亲眼见到这罪恶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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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梦麒将青箬抱去马背上,不容分说带了她策马疾驰。
“小侯爷,放下我!去哪里?”青箬急恼地问,秦梦麒却一路策马加鞭一言不发。
行了约十里路,人困马乏,眼前是一座村里。炊烟袅袅。
秦梦麒才略放了心,将青箬放下马,喟叹一声怜惜着:“不知死活的家伙,人家在救你,偏偏你不领情。”
“救我?”青箬问出口,心下立时明白几分,方太师要杀她灭口,断了方济的念想。
秦梦麒一路同方济别扭赌气,却因了她不曾离开左右,暗中一路尾随。
如今发现她有了意外,岌岌可危,才突然现身出手相救。
青箬立在马下紧紧幞头,又掸掸衣衫。幸亏她虽然狼狈匆忙出行逃命,好歹穿了男儿衣衫,方便许多。
秦梦麒问:“我打发手下一路护送你回京城,亦或南下。保你一路无忧无险。”
见青箬沉吟不语,他又说:“方家姑爹的性子我是最熟悉不过。人狠心硬话不多,若他笃定心思要杀谁,就是皇上都无奈何他。虽然我也舍不得……少了个平日同我斗嘴聒噪的讨厌鬼,可是……青哥儿……”
秦梦麒望着她的眼眸里透出一股异样的光,隐隐的,却似火星,温暖人心,又照亮暗夜。
青箬垂了头,避开他的目光。原本就是江湖兄弟们待他,耳鬓厮磨的混熟,可不知为何,自从小侯爷知道她女儿身的身份,看她的眸光都透了几分羞怯异样。
只有在生死攸关千钧一发之际,才突如其来的对她毫无顾忌,一如好兄弟一般的仗义。更有初下盐道一路打打闹闹时的情景。
“那还是烦劳小侯爷派人送我一路返回,我在黄河渡有个远房表叔,自幼待我不薄。我去投靠他们,最稳妥不过。我,我带了嫣儿一道去。路上也有个照应。”青箬说。
秦梦麒点点头。
尽管青箬一心想带嫣儿落叶归根。可嫣儿却是笃定心思要留在秦梦麒身边,为了能留在秦梦麒身边,嫣儿寻尽各种借口,都被青箬否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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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缇骑一路护送青箬回到当初同麻叔分手的地方时,青箬心头突突乱跳。
两名缇骑将秦梦麒为青箬备下的大包小包的物品和一盒子金银塞给青箬时,青箬眼前一惊。
“替我还给小侯爷。”青箬推辞。
缇骑寡言少语一路,相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姑娘日后自己还给小侯爷吧。”
转眼二人闪身上了屋檐,无影无踪。
青箬追了麻叔来到里仁坊中曲东的小院,路上还不忘在路过新丰集时买下一竹筒节儿的竹叶青清酒捎给麻叔。平日里麻叔爱吃酒,但跑腿做小买卖那点轻薄的收入,加之不吃些昧良心的钱,她们这些平头百姓极难有些盈余小钱去沽酒,十天半月能吃上一壶浊酒都是奢侈。
青箬小心翼翼的捧了酒来到麻叔的居处,才进了宅院,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她疾步绕过夹道来到破落的房前搭起棚子的狭窄的庭院,恰见一群人在打砸,麻婶在哭告央求,“求你们,不要,不要呀!”
“欠你们的银子,容我们下月周转手头有钱就归还,不要赶我们走呀。”
“孩子还病着,求大爷开开恩,不要让我们露宿街头呀。”
哭求声,随着大汉们的喝骂声:“滚开!”
麻叔被一把掠开,踉跄几步飞跌扑去高墙。
青箬气恼万分,大喝一声:“住手!”
上前就去叉腰挡去麻叔跟前,惹得那些挥舞棍子打砸的汉子们惊愕得收手望着她。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吏,头上包着灰黑不见底色的幞头,身上圆领灰色短褐,宽阔的撒腿麻布裤子不甚合体,倒是腰间一根麻袋束出一个小蛮腰,一脸煤灰黑色,看不出面目,就见到一双乌溜溜乱转明湛的眼,怒气冲冲的同他们对峙,仿佛一只毛发竖立躬身立夹尾怒不可遏的小灰猫。
大汉们一见噗嗤的笑了,为首的汉子仿佛觉得是一场虚惊,打趣的凑上前奚落,“小赤毛,就你这小腰板,还来学人家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不成?”
“你们,凭什么砸我家的房子?”青箬怒斥。
大汉们一摊手嘲弄道:“好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住我家宅,拿出买路财……。房钱!”
天下哪里还有讲理的地方?
好在她手里还有吃大户从小侯爷那里得的银子。
青箬侧头不屑地问:“欠你们多少?”
大汉张开大手,前后转转炫耀般道:“两个月,里里外外共五贯大钱。”
青箬冷冷的哼了一声,从怀里摸摸,不多时,摸出一枚金铤,托在手心送去大汉眼皮底下不屑地问:“够了吗?”
“青箬,你这丫头,这金子……”麻叔话音未落,青箬一把拦住他,挑眼高傲的撇撇嘴问汉子,“可是够了?”
“够,够,足够!”汉子眉开眼笑。
青箬说:“你这宅院破破烂烂的,颓垣断壁,地处偏僻,就是京城繁华所在的房子,这种货色也不过就值个二百贯钱。小爷发个慈悲,三百贯,买你这破砖烂瓦,卖不卖?”
汉子顿时惊了,这房子不过是他府上的偏宅,地处偏远,无法从商也无人肯租,破烂不堪翻修又觉得不值。如今有人肯花大价钱买这房子。他心头一阵狂喜,脸色还露出犹豫说:“三百两嘛……”
“怎么,不想卖?好呀,那我们去买隔壁街巷的房子,怕是两百贯,能多买出几间轩房,怕连修缮的费用都省出来了。”青箬搀起麻叔说,“您和婶婶收拾一下,咱们走。”
“别,别,”汉子陪出一脸谄媚的笑说,“好说好商量。看在你们心诚,这房子,爷买了。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
“好呀,你傍晚时分来这里,请个中人来。咱们画押买卖。”青箬见麻叔急得拉住她问,“青箬,咱们人穷,可不能做那作奸犯科的勾当。”
青箬见那汉子贼溜溜的目光打量她,她一笑安慰麻叔说:“你自管放一万个心,这是侯府的小爷在狱中得了病,无人能治,我用祖传的秘方包他药到病除。小侯爷大喜,打赏,出手阔绰。百两黄澄澄的金子,放在手里还怕贼惦记,不如置办处房产,咱们也能遮风挡雨了。”
汉子这才麻利的退去,庭院里恢复宁静。望着一地狼藉,青箬踢了一脚地上被砸烂的瓦罐骂着:“这群狗眼看人低的畜生!”
她曾经最大的梦想就是买下麻叔租的这破宅院,让麻叔和麻婶颐养天年。
“这房顶要浇牛皮胶,铺白茅草,这墙要重新垒砌,砸坯……庭院里养些鸡鸭,那厢房给我,麻叔您住朝南的堂屋,亮堂宽敞……”青箬欣喜的一一安排着,麻叔麻婶面面相觑,仿佛在梦中一般。
麻婶轻轻对麻叔说,“老翁,你掐我一把,这,可是真的?”
青箬笑着搂住麻婶的脖颈跳笑着,“真的真的,老天有眼。偏偏那侯府公子的杂症,是我拿手能治的。”青箬弯身动手去扶地上七零八落散乱的桌椅瓦瓮,麻婶也欢喜的加入。青箬从怀里摸出个金饼子塞给麻婶说,“快去给春妮儿买药,妮儿那病是肺病,要名药调养的。”
麻婶推辞着,“青箬,我们怎么好要你的钱。你如今十六了,没爹没娘的,这年龄就要出嫁了。如何也要攒钱做嫁妆呀。”
青箬一听,口中说:“青箬不嫁人。今生今世陪了麻叔麻婶,不嫌弃青箬才好。”
“傻妮子,哪里有不嫁人的道理?”麻婶怜惜嗔怪着。
不过一句话,勾起青箬一番心思。
这一路明察暗访,餐风露宿,总算将桑府冤情弄出些端倪来。
如今她回来了,她一定要查清家门冤案,然后风风光光的,要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恶人恶有恶报。
爹爹的冤要平,这仇也要报。她到底要看看是哪个黑心恶鬼在暗中做局还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