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的是“飘”走,难道真是闹鬼?
“离地三尺高,边飘还边哭嘤嘤的。”
“阴鬼吃人哩!一夜吃两个!”众人惊恐万分。
仵作赶到,开始验尸,撩衣蹲身去尸体旁查看,掀开遮盖尸体面部的麻布,见死者死状恐怖,瞪着眼。
银针插入,没有变黑,并非中毒。
厉鬼撕咬的地方已经血肉模糊,惨忍睹。
鬼怪的牙齿果然锋利?
“这鬼得要多恨这两个人?”青箬寻思,又问,“这郝骡儿可是平日作恶多端,得罪了鬼神共愤?”
灶户穆大仙被带上来,裹着破棉袄,抄着双手驼背,耷拉个脑袋,霜打茄子似的。
“昨夜,你几时发现你媳妇不见的?”青箬依着方济的叮嘱问。
“丑时三刻,俺起床去盐亭换岗。媳妇不在炕头哩。”
“你如何认定是丑时三刻?”
“俺爬起身就去井里打水哩。打满一缸水,来回,要一刻时间。之后恰听到寅时打更声。鸡鸣前,送水车和收泔水的车向仓场去,路过我家窑前。”
“你媳妇大夜里死在河边,她来这里做什么,你可知晓?”
男人想想说:“她去了盐场去缴盐课……俺晚上吃的不对付,跑肚,就没陪她去。”
“昨夜,她并没去盐仓,本官在场,可以为证。”青箬盯着穆大仙的眼睛说。
男人目光扑朔,挠头说:“俺闹肚头疼,睡下的早哩……大人,是鬼,一定是阴鬼哩!”
“阴鬼?”钟知县眨巴眨巴小眼,忽然眸光一转,一拍大腿改口说,“阴鬼?那一定是阴鬼!此案,可以了结了。”
“大人,可查出什么了?”方济阴阴地问,目光似在提醒催促置身事外看热闹的青箬。
青箬这才俯身捂住口鼻去再次验看尸体。
记得方济的几句叮嘱,查案,主要不能错过任何蛛丝马迹和异常之处,可能一根头发丝都能是破案关键。
“这里不是案发现场,撕咬时血会四溅,这雪地里并没有。”
尸体是被搬来的?青箬寻思。
“雪地,风大,脚印痕迹会被吹散。”方济说,肯定了青箬的推测。
他细心的指点了尸体下面几片草屑示意青箬。
“这是什么?”青箬不解地拾起,是几根破碎的竹篾条碎屑片。
“雪地岸边,这些杂柴乱草多的是。”轮到青箬奚落他,“大……江湖走的少,少见过怪。”
方同上前,俯身拾起碎片用帕子包了收起。
老仵赶到,作查看血痕和伤口后断言:“两具尸体死时相近。”
青箬在一旁同方济悄声议论:“昨夜子时,我们在仓场,分明见过郝骡儿在当差呀。他怎么会死在了河边?被搬来的?”
“若是他死在盐仓,被搬来河边,必经过村子。人多眼杂,便是夜里,也不会不为人发现!”方济分析。
“如果不是死在河边,那搬挪尸体过来的地方,应该就在附近!”青箬豁然开朗。
方济露出赞许的笑容,点点头。
“昨天在盐仓,都是谁最后看到郝骡儿?”青箬问。
盐吏忙答了说:“昨夜当差是有郝骡儿、曹阿狗和屁蛋儿。”
曹阿狗被押上来,吓得双腿发软磕头说:“小人冤枉呀。是郝骡儿,郝爷从哪里弄来了陈年汾酒,逼了小的喝两口。就一醉睁眼天亮了。”
“放肆!当差吃酒误事!”县官勃然大怒。
“你几点睡的?”青箬盘问,阿狗眼珠转转,摇头,又胡乱说:“丑时吧?”
“出入仓场要记录在册,收没腰牌。子时仓场大门落锁,不得进出。”方济提醒。
也就是说,看守都没看到郝骡儿离开仓场,难道真是被鬼擒走扔去河边的?
青箬记得清楚,昨夜她离开盐场时,恰是卡在子时落锁前,郝骡儿在仓场。
“锦衣卫审问犯人的花样多,挖个坑放一堆咬人的老鼠,能把肉撕烂,活活疼死。”青箬吓唬曹阿狗,看这小子并不老实招供。
曹阿狗慌得双腿发软,连连求饶,哆里哆嗦说:“盐仓后栅栏门有个洞,一直没修。为了大家夜里方便出去寻灶户家女子暖炕头儿……郝骡儿有时候从那里出入,夜里常出去耍的。”
所以说,盐场的宵禁把守形同虚设。方济沉了一口气。
“熊大人到!”一声呐喊,围观众人闪开一条道。
熊仁廉打马匆匆赶来,马蹄踏飞一地残雪,在方济和青箬面前勒马,傲慢的并没下马。
他四下眺望大河渡口说:“原来是锦衣卫的上差从京城来。本官不知,怠慢了。上差不晓得本地的风土。这一带山上有猛虎豺狼横行,野兽袭人屡见不鲜,一年到头也有个几起。村民无知,都归于鬼魅。眼下年关将近,不要闹得人心惶惶。才钟大人已经将仵作验尸结果告知下官,尽快收敛尸体,入土为安吧。”
一个盐道仓场运官,就能主持一方政务,权势压过了县太爷。这盐官儿也太作威作福了吧?
青箬正要同熊仁廉理论。就听旁边有人惊道:“这是什么?野兽的爪印!”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地上积雪化尽的泥泞里有些细碎的小坑,一些小爪印似的痕迹,有些深,似是野兽。
熊仁廉扬扬手中马鞭:“总督大人闻听此事,极为震怒。年后必要派兵上山打虎猎豺,保四方安定。近来,村民就减少外出。督抚安民告示,不日就会发放到各县。”
熊仁廉挑眼蔑视地扫过青箬和方济的面颊,满脸写了“嚣张”。
区区锦衣卫校尉缇骑才几品官儿?节度使的同乡又如何?还能高过总督这当地诸侯的人物?
“来人,尸体抬走。”熊仁廉吩咐。
青箬再去寻那钟县令,早已不知去向,脚底抹油溜得快,两厢不得罪。
熊仁廉又说:“既然是京城来的上差,自然不能怠慢。本地有馆驿,还请上差移步馆驿下榻。”
说罢,他吩咐手下去帮青箬等人去搬家。
围观众人起哄散去,衙役们无人理会方济和青箬,开始清理现场。
“这些狗官,急着结案,一个推给鬼,一个推给虎狼,这拿天下人当傻子吗?”青箬忿忿不平,就要上前理论。
方济却笑了笑,安然无事地向马车走去。
“你笑什么?”青箬追上他问。
“孺子可教,顽石点头。”方济说。
方济登蹬上马,青箬急得一把拉住他马缰问:“这人命案,就不管啦?”
“钦命在身,不能本末倒置。地方刑狱诉讼,自有衙门管。朝廷有严法律条约束州县官员明朝秋毫,为民做主。不是你我该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的。”
“你……你看看这几个官儿,是为民做主的吗?草菅人命!”青箬有些愠怒。
“你才骂郝骡儿死有余辜?”方济提醒,又缓和语气问,“查案有瘾?”
青箬怒气稍平嘀咕:“人家办案的兴致才起来些。这查了一半……”
方济无奈问:“那,官差大人,您都查出什么了?”
青箬眸光里立刻神采飞扬。
“大人说,要查死者身上的可疑点、死因、地点、时间、作案的目的。还真有趣,我这么想想呀……”
青箬将查到的信息归总:“这两个人,不是在河边死的,是被抬来的。大人说得对,那就去查找一下附近真正的杀人地点……还有,我发现大仙儿媳妇指甲缝里有白灰,那种抹墙砌炕的白灰。应该是临死挣扎抠挖进甲缝的。所以,死的地方,多半是在房里。”
方济目光赞许。
“那尸身下的草木屑,有什么不对吗?”青箬记起来问。
方济那出方同收的那包东西,让她仔细看。
青箬放在手心拨弄,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忽然眼前一亮说:“不是草,也不是木屑,又脆又硬,是竹皮。”
小时候麻婶送饭的提篮就是竹篾编的,总扎手。
“对,是竹篾片,平整,一面光滑磨得发亮,老旧破碎,应该是竹席。竹席是江南所产,晋州干旱,也穷,很少能用到。这死者是寻常灶户人家……”
“那就去查这竹席的出处,还有,案发地应该离这里不远,否则尸体不容易搬挪。不过,看查看了,附近没有车轮碾压的痕迹。”青箬来了精神,邀功般问:“我这个徒弟,可还能干?”
方济冷哂:“谁收你做徒弟了?哪里这么大的脸?”
“有什么了不起的,看不起人!”青箬嘟哝着,“又不给人家俸禄银子!白用还挑挑拣拣的……”
见方济打马疾驰而去,忙快马加鞭追了他去。
“唉,等等我,你去哪里呀?”
-------------------------------------
方济打马回到闵四儿家的土窑。
院里,浓烟呛鼻,闵四儿媳妇正蹲在窑屋外的地上烧炕,不停咳嗽。
“柴禾不干涅。”闵四儿媳妇侧头抱怨男人。
她灰头土脸的样子有些狼狈,见了青箬和方济回来,慌忙整理鬓发立起。
“要搬去官宅啦?”她羡慕地一笑,又似有几分讥讽。
青箬忙说:“不是我们有意欺瞒大嫂,官命在身,不到刻不得以,不能泄露身份。”
闵四儿媳妇笑笑,抱了一捆柴,撅断树枝往灶膛里塞,絮叨说:“是俺要谢谢官老爷们救俺,否则胡里八涂的当了替死鬼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