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梦麒这才接过晴娘手中酒,仰头一饮而尽。
嫣儿忙去用帕子为他沾沾唇角,催促他:“花轿在外面候着了。”
红盖头放下,“新娘”被搀扶着下楼。
嫣儿恋恋不舍地抓着秦梦麒的胳膊,低声带了哭腔央告:“小爷,带茵儿随你去吧。也有个贴身伺候的。”
画过妆的秦梦麒一把掀开红盖头,沙哑受寒而显得粗重的声音不厌烦地呵斥:“我‘嫁人’,你随去算什么?真盘算当‘ 陪房’丫鬟呢。”他埋怨着,脚步不停,口中说,“买一搭一的蚀本买卖,小爷才不做。”
青箬急得追两步搡一把秦梦麒责怪:“这是谁家的新娘子,快遮上红盖头,羞死人了。”
秦梦麒在那红盖头落下的瞬间,侧头望着嘤嘤抽噎的嫣儿,放缓语调宽慰一句:“ 灶上烧温水,待小爷擒了那水匪女婿回来沐浴。 ”
他调皮地向嫣儿挤眼,一把撂下红盖头,迈步向前去。
这副豪情,仿佛书馆里先生们高谈阔论神采飞扬地讲的《关老爷温酒斩华雄》。
青箬紧紧随行搀扶他的臂叮嘱:“看路,仔细别跌倒。”
风风火火的做派,真不愧是小侯爷。
秦梦麒出门便被扶上花轿,吹吹打打中被抬起一路送去彩船。
青箬等人紧随其后远远地送亲,一路火把照亮岸边。
看着轿子被抬去船上,唢呐声鼓乐声中,岸上还请了人打腰鼓,火把一群头裹白羊肚手巾,裤腰高且肥大的阔腿缅裆裤,腰间用红绸扎起五六寸高肥大的裤腰,一身灰麻袄,欢呼雀跃得热闹非凡。
“分明是抢亲,怎么还弄这么大的排场?就不怕惊动官府吗?”青箬不解地问。
旁边陪同的小徒弟卞小虎撇撇嘴:“官府?咱们家的盐船被抢了,也没见官府放个屁!”
眼见着彩船渐渐走远,众人开始转身向回走。
青箬忍不住在方济身边低声打趣:“可惜错过了一场好戏。小侯爷大闹水匪巢穴,一定热闹呢。”
“唯恐天下不乱!回去练字!”方济板起脸,拂袖行在前面。
众人回转宋家酒肆,青箬行在最前面。
雪粒子夹了细雨稀稀拉拉打得纱灯沙沙作响,脚下的靴子进水,湿漉漉的。
青箬在门口狠跺几脚,抖落衣摆沾的雨雪,搓手抱怨:“这鬼天气!”
她转身提了前襟向楼上跑,跑出不过几步,就停了步。她含糊地回头望去。
方济也不搭理她,漠然上楼。高声丢下一句话:“休想偷懒!”
青箬似听非听,抢步行去方济前面向楼上去,低个头一路在地上找什么。
“捣什么鬼?该罚的窗课,是少不了的。”方济严厉地说。
青箬这才堆出一幅笑脸央告:“爷,就饶了我吧。手指都冻僵了。”
旁边的门“吱呀呀”地打开,宋晴儿小心谨慎地出来,呆滞的目光立在门口紧张的问:“强盗,可是走了?那位秦官人,不会有危险吧?都怪晴儿不好,连累诸位官爷了。”
还不等方济开口宽慰,就听楼下一阵慌张的叫嚷声。
“不好了,不好了,周老虎,周老虎又来抢亲了!迎亲彩船!又一艘迎亲彩船。”
宋老汉慌得拄杖去看。
就见徒弟卞小虎“咚咚咚”跑上楼来,一脸慌张:“师父,不好了。外面一模一样的迎亲彩船。让咱们交出新娘子,立刻送上船去呢。否则,否则……就要放火屠村!”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闷响,宋晴儿双腿一软瘫坐地上,两行泪落下来。
“爹爹,就让女儿去吧。女儿不能连累家人和乡邻。”宋晴儿哭哭啼啼,一副舍身赴死的样子。
方济忙同他确认问:“可是看仔细了?”
卞小虎说:“这回是真老虎,飞镖的红绸、记号,一模一样的。亏得我机敏,没透露出咱们嫁错了新娘。否则这些水匪恼羞成怒……哎!”
嫣儿却在一旁酸酸地夹一句:“哎,自古红颜多祸水!”
青箬回腿就踹她,骂道:“滚回房里!还是人吗?”
嫣儿哭哭啼啼地委屈转身跑走。
剩下几个人一脸茫然,面面相觑。
“怎么办?”青箬问方济,“若错过这次时机,可就未必能抓住周老虎了。不如,我去吧。”青箬试探。
话音未落就被方同嗤之以鼻奚落,“羊入虎口,白白投食儿呢。不过,若那周老虎有什么断袖之好,八成正中下怀!”
方济沉吟片刻说:“我去!”
“是呀是呀,二爷扮美人,更是艳压群芳。”青箬玩笑着,记起神仙洞那次,是不是这方济被她教坏了,男扮女装逢场作戏还竟然上瘾了?
“恩公,晴娘都听说了。这都是晴娘命薄。晴娘不想连累无辜。不然,就让晴娘去吧。”
晴娘忍了泪,不哭不闹时,她面容恬静,少有的镇定,还透出几分淡淡哀婉。
方济说:“姑娘不必担心,我等自会保姑娘周全。”
青箬忙去扶她起身安慰:“姑娘先别急。我们既然是官府的差官捕快,自然为你做主。”她手指方济说,“这位爷,替你再嫁一次。”
方济狠狠瞪了青箬一眼。
青箬扯了方济就向屋内去,关上门,她对方济说:“这回,真的是要小爷我出马了!”
不多时,又一新娘子被扶出来。盖着红盖头,穿着戴凤冠霞帔新嫁衣。那是门口周老虎迎亲的婆子送来的。
青箬上了花轿来到岸边,隔了轿帘往外看,果然外面水面停泊一艘一模一样的彩船,高悬了红纱灯,上面写着硕大的“周”字。船上水鬼穿着一色箭衣,分列两旁。
为首一位喜娘摇着帕子,扭个身子随着轿子边行边催促着:“吉时良辰,新娘子速速登船启航。”
青箬蒙着大红盖头,穿着嫁娘喜服,在吹吹打打的锣鼓声中登了船。她身边只随了小侯爷留下的皮虎,皮虎随会些武功,但比起卍儿在锦衣卫当差的身手可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但皮虎的机灵是这些随从中无人能及的。
青箬从盖头下不仅偷眼望。彩船一路向干枯的芦苇荡深处去,七拐八绕,就出现一座巍峨的水寨,灯火通明照得似个天宫模样。三面临水一面靠山。
就见活脱脱一座铁网木桩打造的城池。城上有瞭望楼,旌旗飘飘。喽啰鸣锣,水寨木栅栏门吱扭扭抬起,小船一路进了水寨。
小船进了木栅栏寨子门,迎面一条小船驶来,打着手势不喊话,直到临近了,船上一人跳上船来才说:“大爷吩咐,快把新娘子送去新房里。”
青箬被带上岸,坐上一顶小轿子,身边方同随了,一路向里面去。只是她走着走着。走着走着,她身子摇摇晃晃,不停扶头,忽然身子一软,瘫倒下去,被皮虎惊呼着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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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箬迷蒙中醒来。耳边听到“呜呜”声,那声音好熟悉。
她睁眼,看到的是一张大床,垂着大红帐幔。自己被绑缚着手脚,挣扎是徒劳。
耳边听到“呜呜”的声音,侧头看,竟然是秦梦麒,也被五花大绑捆得像一条鱼,费力在挣扎。
青箬无法起身,极力拧个脖子问他:“小……你,你怎么样了?”
“呜呜~”秦梦麒狼狈不堪。不用问,一定是秦梦麒临上花轿前吃的那杯“离娘酒”有鬼。
按说秦梦麒的武功不说天下无敌,也是打遍天下难得几个敌手,如今反被个水贼绑缚擒拿塞在喜床上,这情景简直是……
不过须臾间,青箬面颊腾的一红,她同秦梦麒共宿一张喜床上,这,这算是什么?
一阵气急败坏地羞恼,青箬大声叫嚷:“来人,来人呀!龟孙子!放开小……”
这哪里还像是新娘子。
脚步声沙沙,外面婆子的声音:“大当家的回来啦?”
“大当家的,抢来的新娘,在床上呢。一双呢。”
“还老实吗?不老实也不打紧,爷的鞭子能教这两个小娘皮规矩。”说话声好熟悉。
青箬还在含糊寻思,就见一人走进洞房,手里摇着一只飘着红穗儿的马鞭,耀武扬威。头裹白羊肚手巾,翻卷的羊羔皮袄。腰里束着红绸,健步如飞就一屁股蹿坐在喜床上。
床板乱颤。
“小美人儿,让爷好好看看。”“汉子”笑咪咪凑近青箬。
青箬周身汗毛倒立,虚个眼定睛一看,惊得咂舌。
这……这不是那个宋晴娘吗?她,不是个瞎子?她怎么在这里?
“没想到一网捞条肥鱼,生得真不错呢……宋小姐。”晴娘得意地伸手去捏捏秦梦麒粉扑扑的面颊,秦梦麒羞愤地扭头躲避,却又不能。
青箬一头冷汗。
“小爷我艳福不浅,一网捞上一双美人鱼。”晴娘搓手得意,跃跃欲试。
“你……你是谁?”青箬惊得问,她极力平静心神吓唬她,“官府的人,就要到了!”
“官府,啊哈哈。你们外地来的客官呀,别看是官府的小吏,也不知本地民俗。本地的猫,见到老鼠都要绕道儿的。”晴娘调笑着,伸手去摸青箬的下巴,那眸光神采飞扬,同先时哀婉受气委曲求全的小模样判若两人。
晴娘凑坐在床边,食指勾起青箬的下颌说:“小兄弟,生得真俊美呢。扮成女子,都比女子要每十分。不啃两口,还怪可惜的。”
“你,你要做什么?京城锦衣卫的官兵,就要杀来擒拿水匪。”青箬惊得口不择言地吓唬她。拼命扭头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