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同话出口，自己都觉得别扭。
方济扭头，神色一凛。
“好！”方济竟然随口应了。
见方同骇然地张大口望着他，傻愣愣立在那里，方济又皱皱眉说，“你来伺候着。”
口中这么说，方济心里也不由自问，是不是对青哥儿的举动太过介意了？转念一想，他不过那这个豁达有趣的小子当成了江湖“小兄弟”。
青箬回来，有意巴结着方济，一边搭讪一边问：“二爷，您一句话答应了人家老汉救急解围。才茵儿说，那宋姑娘一见二爷误终身，巴巴拉着她，问长问短，句句不离二爷。这可是……入了美人眼了。”
她说着，调皮地偷窥一眼方济的表情。
方济冷哼一声：“宋姑娘一见我……”
青箬被他戳穿立刻改口说：“茵儿说，那晴娘姑娘眼睛虽不能看见，可就在二爷身边这一过，都如沐金光，瞎了多年的眼底都霍亮了。晴儿姑娘还说了，一旦二爷能救了她免于水匪祸害，她宁愿跟随二爷身边，做妾做小当贴身丫鬟，当牛做马都可以。”
青箬坏笑地对方济挤挤眼。
方济懒得同这个小无赖饶舌，转身不去搭理她。
青箬抿嘴一笑，碎步紧随他身后试探：“不过，还数咱们小侯爷是真真的美人胚子。那细皮嫩肉的，花容月貌，若扮上女装，一准儿比美人都美。”
见方济还不搭理她。青箬盘算片刻又逗他问，“也不知比起二爷在神仙洞的装扮，谁更美？”
方济这才沉了张脸猛回头，才要开口寻常，却瞬间换做一副同青箬同款的笑，回应了她说：“何必那许多麻烦。依着本官看，眼前不就是一个妥妥的压寨夫人。既然你愿意，那就将你送了去，两下都干净，也算为民除害了。”他露出狡黠的笑容。
青箬一听，慌得直摆手：“大人，太抬举属下了，小的，不会武功。嘻嘻。”
心里暗叹，方济也学坏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学得油嘴滑舌话多了。
她费了这许多话做铺垫，无非是为了后面的正题。
青箬抿抿唇，唉声叹气：“为了一个周老虎，送上小侯爷，咱们真的值得吗？这周老虎是何方神圣，让咱们大费周章的。”
她偷眼看方济的表情，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二爷，才宋老汉提的那个什么‘桑子良’的案子，能比咱们晋州阴鬼抢盐的案子大吗？”
她相信即使桑家那冤案案发时，方济年幼，多半不知此事。但他毕竟是秦相爷的大弟子，又在都察院，这么大的要案，他一定知道的。
“一个贪官，贪墨了大笔盐课，东窗事发，被抄家。株连许多官员。”方济说，好奇地目光看青箬问，“怎么突然对此案有兴趣？”
“沿途是你们提起，我不过好奇。眼下周老虎又同他有关，仿佛，阴魂不散似的。啊，对了，盐场百姓，有人说桑子良的案子是冤案呢。”青箬认真说，“才那宋老汉也说，桑大人，是位好官儿。”
方济似无心同她纠缠这个话题，草草说：“京城衙门里有此案的来龙去脉，日后回去想知道可以调看。”
日后？青箬心里暗笑，小爷能陪你到哪步，那还要看小爷心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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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妆打扮后的秦梦麒在嫣儿搀扶下起身来到屋门口，众人见了立刻眼前一亮。青箬看出了神儿。乖乖，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小侯爷吗？
青箬凑去轻轻拉拉秦梦麒的衣袂，啧啧两声赞叹：“那句话怎么说的？……‘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什么倾城倾国……”她读书少，不由搔头。
方济无奈摇头。
嫣儿忙替她接话：“‘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只是汉代那个李延年诗里的汉武帝的李夫人，也不及咱们家小侯……小主子半分貌美如仙呢。”
秦梦麒反手打掉青箬拉扯他的手，眉眼一横，低声喝骂：“不信小爷剜了你狗眼！”
皮虎也打趣说：“咱们家小主子生得好，小主子自己知道，还用你多嘴？”他给青箬频频飞着眼色，强忍了笑，却瞟眼暗示青箬向后看去。
秦梦麒身后，卍儿也换上陪嫁丫鬟装束，抓了哪吒髻，七彩飘带系了，鬓贴红绒花。竟然也男扮女装，险些让青箬认不出来。
卍儿生得小窄脸儿，装成女孩儿却眉宇间掩饰不住一股英气。只是卍儿周身长草似的不停抓挠拉扯这身丫鬟衣服，周身不自在。
“这身谁家的丫头，还有点姑娘样儿吗？还不拉下去扫帚疙瘩打皮肉？”皮虎捏嗓子呵斥着，慌得卍儿一抬头，见是皮虎取笑他，脚下踩的不合脚的绣花鞋飞出去拍在皮虎脸上，两人打闹成一团。
“表弟，此行深入虎穴，一定多加小心。水匪凶悍。”方济叮嘱。
“你烦不烦？”秦梦麒扯着自己过短的大红喜服袍袖叨念，“看我不活剐了那水贼头子！害得小爷大年节的还要辛苦跑这一遭。”
青箬按了秦梦麒让他低头，将个绣着大红鸳鸯的红盖头为他将头蒙住，口中打趣他：“姑娘家上轿头一回，咱们爷这回上轿，有一回绝不想第二回。”
方同碰碰她，示意她适可而止。只是青箬忍不住的好笑。
卍儿在一旁回话说：“信儿传出去了，朱千户他们在往这边赶。两个时辰内，应该能赶来。”
锦衣卫如临大敌，调兵遣将了，看来并没有只拿去剿水匪巢穴当做探囊取物的嬉戏。
出了屋门，青箬还在笑个不停，嫣儿随了她出来，嗔恼地说：“还有心笑？没见刚才二爷脸儿都沉了。‘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是汉代李延年写给汉武帝李夫人的诗。‘钦差大人’您可是该好好读书了。俗话说，演什么像什么？好在没当了那些官员的面儿，不然这可全露底儿了。”
“有这么邪乎？别唬人了。”青箬不以为意。
“自然有这么邪乎。从今日起，顾先生一天抄十篇字，蝇头小楷。看你公堂上那两笔字！丑得鬼哭！还有，一天背一段诗文，三个月，《四书五经》应该烂熟了。”方济不知何时跟出来了，字字落地有声的为她安排起窗课。
肯定是听到了她同嫣儿打趣的对话。
“三个月？”青箬狠狠吞咽一口吐沫，这么多窗课，沿途的美景和好吃好喝的街市就都与她无缘了。
这秦梦麒是活阎罗，方济就是催命鬼吗？抄书？这任务可比登天都难。
青箬嬉皮笑脸回应他：“二爷，您看。月有阴晴圆缺，没有缺月，显不出月圆，对吧？没有属下的才疏学浅，怎么显出大人您才高八斗的本色。”
“少聒噪！”方济正色。
青箬还在同方济讨价还价，就见宋老汉拄着拐，在仆人陪伴下走来。
“各位恩公大恩大德，小老儿一家，给诸位恩公公子爷立长生牌位。”宋老汉倒身就拜，方济忙去搀扶。
“恩公，受小女一拜。”宋小姐也在丫鬟搀扶下尾随父亲而来，她伸着双手摸索向前。
看着她娇美姿容下愁云暗卷的眉头，乌亮的眼却散漫了目光，年纪轻轻偏偏是个盲女，青箬心里就不由得一阵心疼。
嫣儿忙上前去扶住宋晴儿的手，晴儿眼眸里噙泪，唇角抽搐，一副委委屈屈死里逃生的悲凉。
“哎呀，还不快将小姐藏好，仔细那周老虎奔来，露了马脚。”嫣儿提醒。
“师父，师父，迎亲的彩船提前到了，靠在堤岸说风急浪高，要咱们速速送新娘上船。”小徒弟卞小虎披了蓑衣，手中握住斗笠，奔进来回禀。
秦梦麒向众人点点头，将一柄绕指柔宝剑缠绕腰上，藏去宽大喜服内。
“这宝剑，能打弯儿？”青箬满眼新奇。
“这宝剑叫绕指柔，是百炼精钢打造，吹毫利刃。”方济解释说。
青箬啧啧赞叹几声，心想小侯爷一身武功，又带了这绕指柔宝剑如神助，还有卍儿贴身保护，不过两个时辰锦衣卫的救兵就赶到。这一路，应该万无一失。
“爷，留活口。”青箬提醒，“这水匪周老虎罪大恶极，一定开公堂审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她生怕秦梦麒杀得尽兴，这周老虎就成了刀下鬼。
“恩公，小女子无以为报，薄酒一杯，聊表寸心。”晴儿摸索着接过丫鬟为她斟满的一杯酒，循声向秦梦麒和青箬的方向缓步走来。
青箬忙上前搀扶她，被方济从身后揪住袍袖，暗示她男女有别。青箬这才自嘲地将手撤回，在自己身上擦擦对秦梦麒说：“好歹别薄了人家小姐的一番心意。”
宋老汉哽咽道：“本地的规矩，新娘子上喜船前，要喝杯‘离娘酒’。可惜晴丫头她娘去的早。”
假戏真做，还要演得逼真。
秦梦麒粗鲁的一把撩起红盖头，打量目光呆滞的盲女晴娘，徐徐向他走来，近在咫尺。
他忍不住伸手在晴娘眼前晃晃，晴娘却毫不觉察，继续向前，就要扎去秦梦麒的怀里。
“哎，小心。”嫣儿一把扶住晴娘，才避免晴娘撞去促狭的秦梦麒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