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诬告朝廷要员,罪加一等。”方济一声威喝,苏栩栩一个寒颤,却又定住神。
“大人信也不信?奴家所言句句属实。”苏栩栩捋了杂乱的发,挽成倭堕髻,洗去铅华还是难掩妩媚秀丽。
方济打量她,竟然也心生怀疑,吩咐一声:“说!”
“陆大人得知民女的逃奴官妓身份,以此要挟。说是事成之后,为栩栩抬籍,将功折罪。”苏栩栩说。
“你可有凭证?”
“自然有。陆大人要民女去偷董耆卿手中私藏信札,现在民女手中。那可是陆大人写给扬州大盐商的私信,用了陆大人的印信和官府大印。那信函上说,陆大人私挪了官银放贷,质押去银号。从中赚取差价。民女也是怕陆大人翻脸无情,才留了后手。谎称那信,没有得到,就在董耆卿府里。不想给董任氏引来杀身之祸,被陆大人一把火烧掉了董宅。他也怀疑到我身上,所以,要杀我灭口罢了。”
方济同秦梦麒互视一眼,点点头换个眼色。
退去后堂,秦梦麒怒从心生,一脚踢翻一个绣花墩儿,忿忿骂:“这南下一路可还真算开眼,天高皇帝远。官银都能拿去下崽儿了。还有什么事儿做不成?”
也不等方济开口,秦梦麒一转身手指方济贬损:“方老二,你这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做得可还真是轻巧。你都察院的正头儿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三日抱病卧床,只一两日升堂还病怏怏。如今你们管辖的眼皮儿下出的这奇葩事儿。你们若不算是尸位素餐,怕是天下都没‘庸碌’二字可言了。”
方济听了他矛头直指,倒不似往日的横眉冷对,反是多了几分耐心,反去拉了秦梦麒问:“同个凳子生气,脚不疼吗?”
秦梦麒竟然一时也没了应对。方济如今修炼得愈发炉火纯青,让人摸不出路数。他这一拳打去,反似打在棉花上,让他无奈。
“有人比你还急。还如坐针毡。”方济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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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慎被羁押在南苑马圈,他一路叫嚣气急败坏。
堂堂当朝二品大员被圈坐井观天,简直是天下奇闻。
但方济有尚方宝剑,秦梦麒又是锦衣卫首领,二人手中大权,若摘了他陆慎的项上人头都不在话下。
陆慎气恼,却又深知得罪不起。
“锦衣卫又如何,可以私扣朝廷命官吗?”陆慎对门口的锦衣卫校尉高声吼喝。
卍儿晃晃悠悠过来瞟了陆慎一眼说:“陆大人,您多担待吧。锦衣卫是不能私扣朝廷命官。但锦衣卫替天子巡视,可以随意羁押朝廷的犯官。至于大人的案子,我们秦大人已经密奏朝廷了。”
“子虚乌有,一派胡言!都是那刁妇苏栩栩诬告本官!”陆慎气急败坏的喊着。
卍儿笑笑说:“是非曲直,上面自然明察。不过,大人至少狎妓了,苏栩栩已经供认不讳。”
陆慎有口难辩。瘫坐在地。
扬州府几日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陆慎总督被圈禁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夸大其词。
青箬同嫣儿走在大街上,扣着斗笠,听着各种议论。
回到官驿时,方济正和简博宁在房中争吵。
“你们如此草率抓了陆大人,扬州上下动荡。”
“陆慎作奸犯科,难道不该抓吗?”
“可是,我的直觉,陆慎不会,他一直老奸巨猾的谨慎,倒是朱之勤,这些天上蹿下跳。”简博宁愤愤骂道。
“朱之勤似很忌惮你。骂你是青楼姑娘装小姐,虚伪。”
“我不在乎。朱之勤和老陆一直不和,老陆手段高,处处压着他。这回的事,可能是陆慎一时起了贪念。可是,他朱之勤似乎在操纵什么。”简博宁说。
“朱之勤说你是最无害,最会当官的官。”方济提醒。
“他怕老陆倒台后,他要和我争总督之位。我才不在乎。但是,谁当总督都可以,就是不能是朱之勤,老陆是贪,他是巨贪!”
“你知道什么?”方济眼皮一抬追问道。
简博宁目光闪烁躲避。欲言又止。仿佛懊恼自己一时失言。
“我知道什么?还不都是苏栩栩告诉我的?苏栩栩说这些话时,你们也在公堂听到了。她说扬州的官,没一个是干净的。”简博宁嘀咕着。
简博宁骂过,又看看方济困惑打量他的目光,再看看自己,不服道:“怎么?若怀疑我,可以查呀!”
“如今没了勾结盐商的证据,陆慎杀人都是凭苏栩栩的口供。可是,这苏栩栩宁可受酷刑羞辱也要坚持陆慎指使她杀人。陆慎一直否认。到底是谁说的假话呢?”青箬犯了寻思。
馆驿,跨院后厨。
浓烟从灶台里溢出,呛得青箬和嫣儿涕泗横流。
厨娘阿四嫂责怪着她们:“嫣儿姑娘,你就省省吧,哪里听说用湿柴烧火的?”
正说着,仆役送来些干柴,帮忙拿起吹火筒,往灶里添柴吹火。
秦梦麒进来,对青箬招招手,让她贴耳过来,似有秘密。
青箬一脸嫌弃,起身掸掸衣襟上的灰屑,嘟哝着:“鬼鬼祟祟的,什么事?”
秦梦麒说:“有个奇怪的事。我今天派人向总督府的下人们打探,都说,一个月前,陆总督和简博宁有过一场争吵,陆总督气急败坏抄起一把椅子砸向简博宁。”
“啊?为什么呀?不是说,简博宁是陆慎的人吗?”青箬不解地问。
秦梦麒摇摇头:“这可不像是师徒父子,爱之深,责之切。这简博宁要做东床却没能做上。按理,不应该如此。”
“这就有趣了。”青箬寻思。
“那个线人说,没听太清,只是听到陆慎骂简博宁,穷酸,小肚鸡肠,一事无成。”
“陆慎也太失风度了。”青箬感叹一句不由想起了苏栩栩。
青箬剥着香榧子,用硬壳一点点的挂着果仁上坚硬的黑皮。
“你在想什么呢?”秦梦麒问,随手一连用掌心按碎几个香榧子递给青箬,嘀咕着:“这可有什么好吃的?一股糊糊的味道。”
青箬说:“案情就像这香榧子,表面坚硬光滑,剥开后是一层覆盖严密的黑壳,再刮尽黑色的膜,才看到浅色的果仁。我总觉得……不对!”
嫣儿也一拍巴掌起身说:“看!我就说那苏栩栩不对劲吧?女孩子的直觉告诉我,一定另有隐情,不可告人的秘密!”
秦梦麒一把抢过嫣儿剥开的果仁,丢进自己嘴里不屑道:“直觉,那能管什么用?都凭直觉,天底下的案子就好破了,也不需要锦衣卫了。”
青箬撇撇嘴说:“断案也不都是靠你们锦衣卫吧?”
“什么你们我们,你也是……”秦梦麒看看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提醒,“你可也是锦衣卫的校尉。”
青箬低头看看自己为出行查案而乔装打扮成锦衣卫校尉的模样,这才闭口。
嫣儿托了腮望天,想想说:“你们可曾留意苏栩栩在大堂上受审时,简大人看苏栩栩的眼神?”
“什么眼神?你们女人就爱胡猜乱响。”秦梦麒不屑道。
青箬寻思片刻,仿佛同嫣儿一拍即合般一拍腿豪爽的站起来叫道:“对!我也记起了。那个眼神,绝对不只是对犯人或者女子的同情,那是爱怜,是情爱。”
秦梦麒想想,摇头说:“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小毛孩,不懂这个的。”青箬拍拍秦梦麒的肩头,哄个孩子似的,气得秦梦麒就要同她争辩。
“不好!”青箬恍然大悟说,“跟我走!”一手提起秦梦麒的脖领,提猫崽似的不容分说抓了他就走。
“小侯爷,外面简大人来了,求见大人。”衙役来禀告。
青箬松开抓住秦梦麒的手,感叹一句:“来得真快。”她同秦梦麒互看一眼,青箬吩咐衙役说,“你去回简大人,就说……”
“就说什么?”简博宁一袭深衣摇着折扇笑盈盈的进来。
“你怎么又来了?”秦梦麒问。
“来寻你和方兄吃酒呀。”简博宁洒落地答,手里晃晃一个酒坛子,得意地炫耀,“我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可是我藏了五年的陈酒,从姑苏买来的。”
简博宁说着,毫不客气地对嫣儿吩咐:“姑娘,去做两小菜,佐酒。”
还不等嫣儿开口反应,简博宁已说明来意:“方济兄呢?我是特来向二位讨个人情。思前想后觉得颇有不周,所以,带酒来自罚三杯,还望得二位仁兄一个人情。”
“讨人情?呵呵,你简博宁还有低头讨人情的时候?”秦梦麒似也觉得有些奇怪,这是方济从房间闻讯走来。
“这么早,就吃酒吗?”方济问,打量简博宁目光中满是疑惑。
简博宁说:“吃酒也是为了破案的正事,不过,兄弟真是想,有些内情,必须讲明白。不要隐瞒。”
“内情?”秦梦麒同方济面面相觑。
简博宁不请自坐,翻了几个茶杯当酒盏,也不忌讳,满斟了酒捧起一盏,对方济和秦梦麒说:“兄弟先罚为尽,你们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