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廉鲜耻!姑娘自重!”
方济的眼要喷火,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挤出几个字。
嫣儿慌了神,口不择言说:“青哥儿才……出去,奴家不过替他伺候爷呢。”
慌乱中,她不知不觉就带出了绮红楼里做错事得罪客人时撒娇的腔调。可惜这一招在方济面前失灵。
方济叹一声:“若耐不住寂寞,方某可以助姑娘重回旧处,今生今世,休想出青楼半步!”
嫣儿又慌又怕,垂手流泪。
方济的眼神里透出无比的厌恶和鄙视,仿佛是吃到苍蝇般作呕。
方济脖颈微烫,他迷蒙中觉得一双小手在摆弄他,但渐渐的,那双冰冷细腻的小手越发的大胆,他才震惊挣扎睁眼,发现竟然是茵儿。
嫣儿委屈满腹。分明刚才姐姐伺候二爷时,衣衫尽解,也不见二爷睁眼说半句不是。
想她桑倾颜,也曾是名门闺秀,生得天妒的容貌,可叹命比纸薄。
好不容易逃脱贱籍,只想觅个可心的人儿托付终身,就这么难吗?
她嗫嚅着想解释,却听他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滚!”
嫣儿几乎是落荒而逃,眼前被泪水模糊,花了妆容。奔出舱,跌跌撞撞,竟然挂在舱板上刮破了精心修改的绣罗襦,“撕啦”一声裂帛刺耳,好不狼狈。
才扯断裙摆哭着向前跑,恰同迎面而来的一人撞个满怀。
“不长眼吗?慌手慌脚的!”秦梦麒一声叱骂,掸掸衣襟抬头,发现眼前是那个叫茵儿的丫鬟。
“小侯爷恕罪,小侯爷恕罪!”嫣儿忙退闪一旁,极力忍泪,却还不免在啜泣。
“后厨有只受伤的兔子,顾先生的脚怕冻,你去问问她,可想要兔皮做靴垫儿,去后厨看宰兔子剥皮。”秦梦麒毫不留意嫣儿的神色异样。
“是,小侯爷。”嫣儿定定神,挑眼看时,见秦梦麒那张粉扑扑的小脸儿面人儿一样的俊美。
她强让自己不再去纠结方济的侮辱。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他方济可轻狂得什么?
看秦梦麒走远,嫣娘擦擦泪,极力平复了委屈,向青箬房中去。
一进去,她用后背撞顶上舱门。
“姐姐~呜呜呜~”嫣娘泪水奔涌而出。
“你,怎么啦?”青箬被她狼狈的模样惊道。
嫣娘扑去抱住了青箬,呜呜啼哭,“方济,他,他不是好人!”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唉,你说……”青箬一把推开她,捏着她的肩头,认真追问,“方济他,拿你怎样啦?”
嫣娘只顾嘤嘤啜泣。
“这个混账,果然是个衣冠禽兽,小爷去废了他!”青箬怒不可遏,四处寻找,一把抓起一个尖尖的蜡烛台。
“不是的,是……是……”嫣儿费力地拉住火冒三丈的青箬,生怕她鲁莽生事。
“你说呀,是什么?到底他怎么你了?”青箬急得跺脚。
嫣娘又羞又愤,咽了泪嘀咕:“他羞辱我,嫌弃我是青楼女子……下贱。不让我伺候他。”
青箬排哄着嫣娘。虽然不知实情来龙去脉,但方济那股清高在上的样子,没准儿真还打心里鄙视青楼女子。
青箬眼内热热在眶内涌动。
原本也是闺秀,正经人家的女儿,却误入风尘,这怪谁呢?
方济凭什么嫌弃妹妹嫣儿?
青箬抓了嫣儿就要去同方济理论,嫣儿倒也知趣,拼命挣扎了不肯去。
“方大人说得也是实情。”
“好端端的,怎么就生出这话题?”青箬问,打量嫣儿,似发现她闪烁躲藏的目光下的隐情。
“才我见他蹭身子,以为他后背沾了姐姐给他推拿时的麻油痒痒,就效法姐姐给他搓拿。却被他误会,不识好歹地骂我……不知自重。真是过河拆桥!”
嫣儿没敢把更难听的“寡廉鲜耻”四字说出来,刚才的侮辱已经令她被揭去面皮一样的难过。
房间内,嫣儿在抹泪赌气,口中嘟哝咒骂。
青箬打量她,心里虽然猜出几分事情的原委经过,对嫣儿又气又爱。
人对自己身边的人都免不了宽容多些。
所以她想,嫣儿怕是真心喜欢方济,只不过表达的方式太直接,让方济这“小夫子”难以接受,一时吓到,口不择言了。
好在嫣儿还是知趣,会自我调剂。
嫣儿擦了泪嘤嘤地说:“这些皇亲国戚也没什么了不起,说不定哪天姑娘我走了桃花运,娶了当今皇上,就成了娘娘呢。”
青箬慌得一把捂住她的嘴,任是她平日信口胡言没个忌惮,也没有嫣儿这么大胆。
静了片刻,青箬寻思嫣儿的话也有趣,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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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箬气哼哼来到方济的舱房,见方济已经可以坐起,靠在榻上翻书。
太医为方济诊脉后一再叮嘱,方大人身体虚弱,不宜走动。
看到她来,方济也不说话,目光都不给一个。
青箬一言不发,走过去伸手去探他额头,慌得方济侧头躲避。
“热退了些,大愈了。”他说。
“过河拆桥倒是快,才病鸭子似的怏怏的,也没见你躲闪。推拿舒坦吧?最好换个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伺候大人你才好。”
青箬奚落着。
方济重重地放下手中的书卷,打量她,恶狠狠威胁:“此事不许再提!”
“不许再提?我就白忙活一场了吗?现在手腕还发酸呢!”青箬不依不饶。
但打量着地窖里险些阴阳两隔的“搭档”终于苏缓复生,鼻头一酸,眼泪反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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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人!”方同风风火火地进来,“胡总督,亲自率了手下官员,负荆请罪来了!”
方济鼻子里哼了几声,话音里满是讥诮:“这又是唱的哪出?”
“可是,大人,胡总督身边随着那个赵大福。”方同担忧地望了一眼青箬。
蓟州时,为了掩人耳目,青箬替方济假扮钦差,弄巧成拙。
才敷衍过赵大福,又来了胡总督。这胡总督可是见过方济这“真神”的,无法遮掩。但赵大福在侧,岂不是会露出马脚?这假扮朝廷命官是大罪,假扮钦差就更是要杀头。
青箬起先还不知厉害,大大咧咧地说:“兵来将挡,我去对付走他们。”
“胡总督可是见过咱们家大人的。”方同戳破,毕竟是个半大孩子,沉不住气,“这些二品以上的官员,每年至少要两次回京面圣,都察院述职考核政绩,谁没见过咱们家二爷呀?”
“那,我躲了,也不行呀,那赵大福可怎么办?”
“想个法子把赵大福扣住?”青箬寻思着,挠了头。
“你就确定随行的没有蓟州赵大福带来的官员?”方济提醒。
这可如何是好?
“这个胡总督,捅出天大的漏子,他倒是来的快!八成是赶来救他那个外甥,熊仁廉。”青箬骂着,“你听听这些名字,郝驴儿、曹阿狗、熊仁廉,都是畜生!”
话音未落,就听到冯公公的说话声迫近。
“哥儿这病还没大好,谁都不能见!”
原来冯公公也为眼下的难题想主意呢。
“不见,反会让这些人生疑。”方济提醒。
青箬寻思片刻恍悟:“不对,那个赵大福,一定是那天起疑心了。我那天冒充大人去会他,活生生的无病无灾。但大人被抬回驿站大病不起,人人皆知的。哎呀,怪我,疏忽了!”
“若是这样,就更要见!”方济坚持,不想生出过多麻烦。
“咱们还是早早离开晋州吧。这里的事,就翻过去吧。”青箬急恼地说,可眼下怎么蒙混过关呢?
青箬四下瞟一眼,在舱内揉拳擦掌寻思对策,一眼看到那曾经为她遮挡过的真丝绣屏。
她一拍额头说:“有了!”
“有什么了?”方同急得问。
“鬼点子,说吧!”方济毫不客气地替她说。
青箬冲去舱去,连喊:“冯公公,大人说,还是请总督大人移步来见。”
窗外寒风瑟瑟,青箬隔了窗向外望,就被眼前一幕震惊。
岸上黑压压跪了几排袒胸露怀的官员,背上绑缚荆条,寒冬腊月北风呼啸中,显得分外刺眼。乌纱帽一色的尽摘了,规规矩矩的码放在左前方,头上只剩网巾。一个个平日养得大腹便便,那身上白花花的肥肉都格外灼目。
这许多官员跪地请罪,景象还真是蔚为壮观。
方同和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搭了绣屏隔去方济床前,扶了方济躺下。
眼见了那些官员起身托了乌纱帽垂头丧气地排成一队上官船,青箬才蹿闪去绣屏后,立在方济床边,将床帷半垂半掩。
胡总督五十来岁的年纪,鬓发斑驳。想是请罪这一路受寒,一直在咳嗽不停。
他旁边一位英俊白衣少年搀扶着他照顾,眸光好奇地四下望着,不时向围屏内窥视。那神色很是特别。
方济咳嗽了几声,方同立在床边伺候方济吃药。青箬就藏在船帷后,同方济近在咫尺。
冯公公拖长声音说:“钦差大人擒贼护官盐浸泡寒潭险些丧命,如今大病未愈。诸位大人长话短说。”
“诸位大人,请起吧。”青箬说。方济不由又咳嗽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