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罪,老臣食君之禄,理应治理一方太平。竟然在我晋州有部分贪吏勾结刀匪作乱,劫官盐。耸人听闻,亘古未有。老臣死有余辜。”
胡总督说罢“砰砰砰”叩头谢罪,扑在地上痛哭流涕。
身后的官员也随声附和般齐呼“臣,罪该万死!”以头抢地。
“砰砰砰砰~”的磕头谢罪声震得船板发颤。
钦差不发话,谁也不敢停。
青箬本是撇嘴偷看他们演戏,见这动静,都忍不住递方济眼色试探,这些人如此用力,该不会把舱板砸断吧?
过了一阵,方同见方济面色微霁,敛了些怒气。
方同才在方济的眼色会意下开口:“大人喉痛,不宜多言。钦差大人的意思是,诸位大人,请回去自行上表向皇上和都察院请罪。晋州之事,钦差大人会另具本如实上奏朝廷。”
磕头声渐渐停止,唏嘘啜泣声伴了些惊噫。
冯公公也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催促:“药要凉了,国舅爷可要趁热吃药。”
这话就是在委婉逐客。
胡总督倒是有些眼色,忙叩头说:“臣等退堂反思己过,大人保重。”他说罢示意众人拜别起身。
青箬就捏了嗓子,扮出一种沙哑的腔调咳嗽着几声吩咐:“诸位大人好走。胡大人,请留步。”
她尽量把声音调成沙哑,让赵大福等人辨不出异样。
待胡总督身后官员陆陆续续一队退出去后,青箬自然地转身为方济打起床帷,端走药碗,似是个贴身随从般,从围屏后同方同低语着退出。
赵大福眼里的钦差是青箬,而胡总督却是同方济熟识。各地封疆大吏,都是皇上手下的肱股之臣,若非犯了大错,又面对代圣驾出巡的钦差大臣,胡总督才不会在方济面前如此卑微伏低做小。
胡总督哆哆嗦嗦的在身旁白衣少年的搀扶下起身。白衣少年为他披好官服,整理冠带。
向绣屏内走来时,二人恰同青箬打个照面。
青箬温笑地点点头拱手,毫无怯意。
胡总督并没起疑心,而白衣少年的目光却在青箬面颊上滞了滞,看着青箬毫无退让温笑的目光,这才扭头迫不及待地向屏风内跳去,高声嚷着:“二哥哥,你的病可好些?”
“晚宁!休得放肆!”胡总督惊得喝斥了追上。
青箬闪避时,见那白衣少年耳朵上的耳孔和一段修长秀美的脖颈,就知道她是个女子。
退到窗旁,青箬诧异的目光望向绣屏内白衣少年,低声问退来她身旁候着的方同:“她谁呀?”
方同低声同她耳语:“太后的干闺女,胡总督的千金。”
青箬不由有多看了绣屏内那“少年”几眼。风风火火的,举止轻慢毛糙,刚才也是一副高人一等的眼神,“二哥哥”喊得真亲呢。看来同方济一定很熟络。
青箬嫌弃地瞟一眼她的背影。
胡晚宁抢先奔去方济的床边,伸手就去摸方济的额头。
“呀,额头好烫。脸都烧红了。”胡晚宁惊叫着,对青箬和方同喊,“你们这些奴才,都是怎么伺候国舅爷的?”
“宁儿,放肆!”胡总督呵斥着,显出尴尬。
但不难看出,这位胡小姐同方济很是亲近。
方济拦了她的手,又觉得欠妥,怕伤了姑娘的面子,忙捂嘴咳了两声拦阻她:“仔细招惹上病愆。”
“你都病成这步田地了,好心疼宁儿吗?”晚宁声音发颤,“才半年不见,二哥哥何来的如此生分了?人来晋州,怎么不让宁儿知道呀?”
“皇命在身。”方济宽慰她说,才在百官面前威严少语的钦差大人霎时不见了,那话音添了几分温存。
晚宁抽抽噎噎揉着泪:“爹爹得知你奋不顾身去斗那些刀匪,险些在水里被淹死。得了信儿,就彻夜马不停蹄带了宁儿赶来看二哥哥你。”
青箬听了撇撇嘴,低声对方同叨念:“二哥哥,二哥哥还真亲热呢。胡总督为自己脱罪的手段都与众不同。”
方同诧异地打量她,又凑近她仔细看看。
“做什么?”青箬摸摸自己的脸,不知哪里不对劲。
“二爷自小长大的干妹子,你哪里这些话?”方同嘀咕。
“哎,可是婚聘的国舅夫人?”青箬调皮地悄声问他。
方同嫌弃地瞥她一眼,也不作答。
就听屏风内胡总督同方济嘘寒问暖几句,方济只勉强应付了说,晋州这桩案子,已经移交锦衣卫处置,他不日就会启程赶赴两淮盐场。
“二哥哥病重,宁儿留下来照顾二哥哥。”胡晚宁坚持着不肯离去,吩咐人将带来的糕点水果送来摆去桌上,打开包裹拿出一块儿甜糕,就送去方济嘴边说:“才吃过药,尝尝乳娘做的奶糕,甜甜的解解药气。”
方济并未反对,反是不同寻常的张开吃了胡晚宁喂进嘴的糕点。
青箬张大口,看了方同熟视无睹的神色,狠狠捏了他胳膊两把,不停对他努嘴,满脸写了“大惊小怪”。
方同甩开她的手,示意她回避,要拉了她退下。
“你们家主子,平日就是这……”青箬话没说完,方同伸手就去捂她的嘴。慌得她抢先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乖乖,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啐!寡廉鲜耻!
“晚宁,你随胡大人回去吧。这官船人多口杂,不比济州家里。”方济说。也不是是不是察觉绣屏外,她同方同的“大惊小怪”。
“可二哥哥病得这么重。便是在京城,太后和长公主也会让宁儿照顾你的。”晚宁揉着泪眼。
胡总督咳一声,示意女儿不要放肆,正声说:“宁儿,此时不比寻常。为父眼下是戴罪之身,朝廷罪臣。你留在这里,遭人诟病,反会祸及你二哥哥。”
“有劳世伯前来探望。”方济谦逊的寒暄一句,毕竟是晚辈,又对晚宁说,“宁妹,不要顽皮,这里阴煞气重,女孩子不宜久留,去吧。”
胡晚宁这才郁郁不平地甩个手随父亲离去。
目送胡晚宁的背影,青箬撇撇嘴,说不出心头一股憋闷之气。她才起身,冷不防同去而复返冲进来的胡晚宁撞去一处。
“哎,你~”青箬没有好气,胡晚宁却像推开一桩木头一样用臂肘搡开她,径直奔去方济舱房内。
“二哥哥,才爹爹在,我没得暇告诉你。你飞鸽捎信让我查的蓟州……”胡晚宁的声音戛然而止,青箬才要跟入,就见胡晚宁奔回一把拉上舱门。
幸亏青箬眼疾手快闪避去一旁,但也没能再听到什么。
不多时,舱门打开,胡晚宁喝了蜜似的甜甜笑了出来。青箬装作去换香,捧个香炉向内去。就听舱内方济追了一句:“宁儿,你回来!”
胡晚宁朗声应着,抢前青箬一步进了舱,直奔方济病榻前。
她才要喝退换香的青箬,方济却摆手示意她不必设防,只问胡晚宁:“宁儿,你再想想,当年,你可是真的没记错?”
胡晚宁思忖片刻说:“那许久了,你还不信我吗?真不是我告的密。我那年才多大年岁,告发了可对我有什么好处?”
“或者,你去花园途中,遇到过什么人?”方济又追问。
胡晚宁更是摇头,想想推测:“不过那日瑞郎不在府上。否则,若说贱嘴告状,数他第一。”
方济频频摇头,若有所思。
胡晚宁关切地问:“二哥哥,你得的信儿果然可靠?金陵事发,逃去蓟州,时隔多年。难不成要进京告御状吗?”
“或是来寻我。你一定帮我寻到她,阻止她进京!”方济一脸肃穆,并不多说,摆摆手吩咐青箬,“送胡小姐下船。”
青箬听得云里雾里,待送走胡晚宁回到舱内,只见方济不知何时起身,立在窗子旁目送胡家父女上马远去。
青箬也不知为何,夸张的长长一声叹气,俯身将桌上备好的两个地瓜塞去炭火盆灰下去烤。
“叹什么气?”方济问。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家大小姐好心好意要病榻前伺候,某人却不领情。”青箬故意大声挖苦,偷眼打量方济,边说边用火钳子扒拉着炉灰,将个烧碳火的铜盆边缘磕得咚咚响。
“这胡小姐同二爷关系很不同寻常,也是耳鬓厮磨长大的吧?”青箬故意问方同,有意让方济听。
方济咳两声,似禁止她胡言乱语,缓步扶了桌案向榻上挪去。青箬却赌气不肯去扶他。
“哎呀,这可就麻烦了。老丈人地盘出了乱子,带了女儿上门求女婿体恤可怜了。”
“什么时候也变得长舌妇似的聒噪!”方济忍不住叱责一声。
青箬被他一句凶,却满心委屈。她放心火钳子起身,嘟哝一句向舱外去。
“果然名门闺秀,最知道‘自重’的。动手动脚的。”
方济手中一个靠枕丢来,慌得青箬抱头就逃。
就听方济在她身后竭尽气力喊一声:“回来!”
“不回来!”青箬立在舱门旁,揉了衣袖赌气般不快。
一边恶言恶语刁难欺负嫣儿妹妹,嫌弃嫣儿不自重;一边却同胡总督的小姐拉拉扯扯。方济真是欺负人。
“去拿了信札,送与小侯爷手中。”方济吩咐。
“为什么不派方同去?”青箬抱怨着。
“本官下令,还容你讨价还价?”方济嗔怒作色,在吓唬青箬。
青箬嘟着嘴不服气嘟嘟哝哝:“出门撞见那个赵大福怎么办?”
“你不是擅长蒙面飞檐走壁做‘飞毛腿’吗?”方济反问。
“行,那小爷就去跑这一遭。也看看小侯爷案子收拾得如何了?”
“等等!”方济忽然喊住她,“你自称谙熟盐道。若是打探一个人的行踪,你那些江湖道上的猫猫狗狗可能派上用场?”
“猫猫狗狗只能寻猫,找不到人。不过,二爷要寻什么人,见不得光,遮遮掩掩,要大半夜翻窗出去寻?”
“住口!”方济愠怒。青箬嘟哝一声,“什么人呀?小爷我寻寻试试看。”
方济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色泛黄,上面画着一枚环形的螭纹图案。
“寻一名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吴中口音,身材矮瘦。右肩有螭纹烙印。”
“就这些?”青箬失望的问,“又不能逢人扯下袍子看肩头,这如何寻?”口中畏难,见方济要收回那张纸,她忙伸手去抢。
“我说过不帮你吗?”青箬得意道。
还不等方济应答,就听都外面喧哗声,有人高喊:“大人,小侯爷身边的皮虎求见。”
皮虎不同于卍儿,不是锦衣卫的校尉,只是秦梦麒家世袭的家仆,自幼伺候秦梦麒的起居。
因方济自幼师从秦相爷,又是秦相的外甥,生长在秦家。皮虎的小主人秦梦麒虽然同方济水火不容,但两家下人们私交还不错。
皮虎同方同一路打打闹闹往里跑,勾脖子搂腰,你一拳我一脚的追逐着,一路冲进舱内。
皮虎一见方济就打个揖回禀:“二爷吉安,身子可好些了?咱们小侯爷让来给爷回话,二爷交代下的事情锦衣卫这边上下都办妥了。调来的晋州府府兵已到,交由锦衣卫统一号令调派,剿灭残匪。涉案官吏熊仁廉等人也一并收押入狱,等候发落。”
皮虎小嘴巴巴巴巴的一通说,毫不打磕绊。
方济放心的点点头说:“我才在担心那边的境况,要打发人去送信呢。”
青箬凑过来,将信札还给了方济。
方济打量皮虎亲和地笑了说:“皮虎一来,可见小侯爷那边如何得心应手。”
“那是!”皮虎得了脸般凑上前,嘘寒问暖几句,随手拾起方济放在榻脚的披风,为方济披上,反回头数落起方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