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这般说,老大夫也犯了难。他有心收留这孩子,可也得这孩子愿意留下来。
她从身上拿出一个钱袋子,颠了颠重量,估摸着差不多。从男孩手中把自己的挂坠拿了回来,顺势将钱袋子放到他手上:“这就当是你帮我找会挂坠的谢礼了。往后的日子你自己小心些吧。”
言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而男孩则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滴水未进,一直到夜深了他才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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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已经过去了数十载,这数十年间,因金若凌的面貌不变的缘故,为了不引人注意,她建议金若凌搬离金府。
可整个扶风县总共就这么大,金家在扶风县又是比乔家还要齐名的存在,只要她还在扶风县,就会有许多眼睛在盯着她。十年时间,不管是谁都没办法坐到丝毫不变。所以为了不引人耳目,权衡利弊之下金若凌搬离了扶风县,去了其他地方。
这数十年来邵初然也没闲着,一直在调查。其他都没什么难的,最主要的问题还是不知道那个引子是什么。这期间她阴间阳间两边跑,看着乔盂在奈何桥边上徘徊着,叮嘱阴差注意点,别让他跑去轮回了。
刚跟着“乔盂”跑了一趟他们新开出来的一个据点,走在路上还是随处可见的游魂。按理说这深更半夜的除了打更者路上不会有什么行人的,邵初然正对面却走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走到邵初然跟前停了下来,嘴角勾了勾:“找到你了。”
邵初然指了指自己,一脸莫名:“我?若我没记错,我与公子不相识吧?”
“姐姐是不识得我,我识得姐姐便好。”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钱袋子的边上都已经起毛了,颜色有稍稍的退却,却不见破损,可见这个钱袋子已经年代久远,但被主人家保护的好,尚且还能使用。
她一瞧见那钱袋就觉得有些眼熟,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想起来,“你是……”
“想起来了?”他笑,“当年受姐姐救助,我来报恩了。”
是了,这个钱袋原本里面是有钱的,她那时候给了那个小男孩了。
可是谁能告诉她,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似是看出她的疑虑,男人说:“忘记和姐姐说了,用那些道士的话来说就是我有鬼眼,这几天自己跟着书上随便学了点,大了本事没有,找人只要肯话功夫还是找得着的。”
所以他是想说他是花了功夫来找她的?
“有何事?如果是用来报恩的那就不用了,当初救你不过是救我自己罢了。”这是实话。
可那男人不依不饶:“不管怎么说都是姐姐救了我,既然我已经找到姐姐了,就断没有不报恩的道理。”
这般说着他就直接上手拉住了她的袖摆,一脸乖巧地跟在她身后:“我现在身上已经染上了姐姐的气息,生是姐姐的人,死是姐姐的鬼,我不可能离开姐姐的。”
邵初然没想到这人这么难缠,有些头疼,她现在就想去看看金老爷和金夫人,看完她就要去休息了。
见她一直没说话,男人再次开口:“姐姐,我叫梁……”
“你别说你别说!”邵初然连忙打断他。要是知道了他的名字,他们之间就真的纠缠不清了。最主要的是确实是她的东西被他带着了这么多年,就像他说的,他的身上已经有了她的气息,若真严格按照阴间的规矩来说,确实如他所言。
谁知梁鸿朗扯着她的袖摆更紧了,笑着说:“姐姐,我叫梁鸿朗,梁是我母亲的姓,鸿朗是母亲说,我可以没有鸿鹄之志,只愿我的未来可以明朗些许。以前我从来不相信我的未来可以明朗的起来,直到我遇到了姐姐。”
哪怕邵初然赶忙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可该听见的也还是听见了,有气无力地吐了口气,撇了梁鸿朗一眼,也没再开口赶他,就把他当成一个透明人,自顾自地走着。
梁鸿朗见此立马跟上,也乖巧的没有再说话。
一路跟着她去了金家,识趣儿的没有跟进去,而是站在金家外面等她。等她办完事了主动说:“我送姐姐回家,看着姐姐进去了我就走。”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走自然不是就不会出现了,而是待第二天再来。
事已至此,她拒绝也没用。
被梁鸿朗送回去后她没急着去睡觉,而是跑到院子里的水井下去。
她没跟着金若凌搬走,最主要是方便她观察“乔盂”,再加上她过去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这个房子是金若凌帮她盘下来的,自带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水井。这房子的位置很好,闹中取静,不过之前有一女子死在了此处,传出去不好听,行情这才不好。
正巧她不担心这个问题,也因着这个传闻周围的人对这里都避讳的很,反倒是方便了她。
那女子是自杀的,跳井淹死的。自此,那女子就犹如井底之蛙,这一口井,便是她的世界。
“小酌一杯?”她一下去就见女鬼洛意盘腿坐在井底,自己与自己对弈。
见邵初然下来了,洛意调侃道:“稀客呀!这么几年了你也没下来几回。上次是因为那几个又杀了人,今儿个又是为何?”
说话间,她手一挥,边上又出现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摆放着一壶酒,还有两个酒杯。不需要她动手酒杯就自动被盛满了。
邵初然端过一杯一口饮尽,看了眼她的棋局,自觉地坐到她的对面执白棋与她对弈,边思考下步该如何走边说:“你就当真这般清心寡欲?”
自杀的人若是没有人引荐是没办法去轮回的,刚知道这院子里有女鬼时邵初然原本想引荐她去轮回,可这洛意说什么都不愿意,总说自己在这里挺好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说起这个话题,洛意的表现也和往常一样,避而不谈。
待她落完子,洛意将自己的黑子落在她白子的边上,头也没抬一下,问:“怎么,有哪个小年轻瞧上你了?”
等了好一会没听见她的声音,洛意抬起头来,掩不住的惊讶:“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
邵初然默默地吃了她的棋子,没吭声。
见她这般反应,洛意便知她是被自己说中了。
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就说你今天是怎么好端端的想起来找我了。”
落了子后点了点棋盘,提醒她:“专心点。”
洛意一看才发现自己刚刚光顾着八卦了,棋子下的毫无章法,棋盘上大多数都是邵初然的棋子了。谁胜谁负一目了然,洛意索性不来了,直接将期盼挪走,小酒桌被挪了过来。洛意专心八卦:“你快同我说说是怎样的男子桥上你了?你瞧上他了吗?”
“我没那方面的想法,”回想了下对梁鸿朗的感觉,除了第一次看他让自己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的那个男孩子外,更多的是无奈,丝毫没有把他往那方面想,“真要说的话,长得不错。”
但是她也不瞎,当年他还小,都过了数十年了,救命之恩哪还记得了那么清楚。当年那个小男孩已经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了,若不是对她有想法,又何必巴巴的对着她喊姐姐?
一想起刚刚他扒拉着自己的袖摆喊自己姐姐的模样邵初然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倒也不是排斥,只是因为自己不是个会撒娇的人,所以听那种像撒娇的话有些受不了。
谁知洛意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突然笑了起来,好半天才停下来:“终于有个人来收你了!缘分到的时候也不必排斥,可以试着去接受。”
缘分这个东西玄之又玄,她也不至于排斥。
“我们的身份不同。”
在这个世界她是孟婆,抛开这个身份,她谁也不是,只是一个执行任务的人。所以,她有什么好喜欢的?
经历了这么些个世界,她第一次去思考这些问题。至于以前为什么没有想过——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事情别人也不适合说什么,更何况她自己也还是个什么都没理清楚的人,又能指导别人什么呢。
两人聊了许久,一直到第一抹阳光洒在井里,邵初然才回房间去休息。
心里挂着事,她也没睡多久,两个时辰后,她就去金若凌那边了。
金若凌身边没有丫鬟伺候,只是一日三餐有人做好,再给她放在餐桌上。厨娘做完饭就会离开,不允许在府上逗留。
之所以这般,就是怕有人看到她的面貌后面又要搬家。
邵初然到的时候,金若凌后花园里逗鸟,察觉到伸手有一阵凉风吹过,她就知道是邵初然来了。给鸟倒了点鸟食进去,问道:“我爹娘如何了?”
“金老爷和金夫人伉俪情深,健康平安,无事。”从怀里把金老爷写的信拿出来给她,“这是金老爷让我带来的。”
把信接过来,外面写着“女儿亲启”四个字。
金若凌没急着拆开,抬眼看着邵初然:“还是没办法?”
邵初然摇头。
“麻烦尽快。”
她已经等了数十年了,再多等一些时间也无所谓了,催她不过是习惯性的罢了,怕她游戏人间懈怠了正事。
被她这么一说,邵初然突然想起来自己忘掉的一个线索,问她:“乔盂以前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讨厌的东西吗?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把他的平生事迹都和我说一下。”
之前她一直陷入了一个盲区,她一直觉得那个引子应该是一些珍稀药材,所以这些年除了注意那恶鬼的动向外,她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寻找稀世药材上面了。为了这个,她翻找了许多医书,也去阎王爷的藏书阁找了无数的古籍,可这么久以来,都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
但是既然是为了救乔盂,那引子会不会和乔盂有关?
最简单的就是先从他的喜好入手。
听完她的解释金若凌了然,点了点头;“你现在方便?”
自然是方便的。
要想了解一个人,光是一天自然是不够的,两人认识了这么久,回忆说一天都说不完。
整整七天,邵初然一直待在金若凌这里,听她讲他们的生平事迹。
当她得到了启发准备去一探究竟,谁知前脚刚出门,就看到站在门口等着她的梁鸿朗。
梁鸿朗笑意盈盈地和她打招呼:“姐姐,好久不见。”
还不待她开口,梁鸿朗又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姐姐,这么多年算下来,我们是不是隔了几生几世了?”
“你哪来的回哪去吧,我有正事要办。”
“巧了,”梁鸿朗笑意更深了几分,“我也有正事要办,还正好和姐姐顺路!”
才刚踏出门口的邵初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顺路?
顺个锤子!
“你别闹了,”她是真的有些无奈,要不是鬼力不足以支撑她动手,她一定会直接给他下一个禁锢,两人没办法再相近的那种,“我真的不需要你报答。”
“但是我想以身相许怎么办?”
说这句话时,他收敛了所有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
邵初然搜肠刮肚的想怎么才可以让他死心,想了一会,说:“我曾经在古书上看到说,若是你的心悦会给旁人带来打扰,那便不是心悦,那只是你为满足自己的私欲。以身相许那得你情我愿,若我不愿,你要强嫁,你确定这是心悦于我?”
她的解释也格外的一本正经,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梁鸿朗扯了扯嘴角,试了几次没笑出来,随后才勉强说道:“我知道了,今日叨扰姐姐了。”
说完就走了。
邵初然也没多想,慌里忙张的就去郊外的山里。
听金若凌说,那是乔盂以前格外喜欢去的地方,他们二人也是在那处相遇的,也是在那里定情的。山上种满了樱花,两人的相遇与定情时都是在樱花烂漫时,现下没到开花的时候,山上倒是没几个人。
她没想到的是才刚到山顶上,梁鸿朗又等在那里,依旧笑盈盈的,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那般:“姐姐,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