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你看得清楚?”
依旧是布置华丽,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昏暗潮湿的房间里,贾以政坐在木制的轮椅上,一张脸依旧是熟悉的苍白无力,但眼神却还是依旧如盯上猎物的猎鹰般锐利而锋芒。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根根修长,用力抓紧时骨节微微泛出的白色与他整个人呈现出来的苍白十分匹配。
现下虽说他看起来身体状态并不太好,但是不知为何,他的气场却十分不容忽视,即便这样毫无威胁性地坐在椅上,也能将站在他面前的人吓得脸色发灰。
“属下应当没有看错。应当是确有其事。”
见贾以政脸色不好,那黑衣人抖着身子,强撑着回答完,有些狼狈地擦了擦自己额上的冷汗。
确定了自己没有想错,贾以政道:“那这件事还是当真稀奇。”
说完,他阴霾地笑起来,到最后他似乎越来越有些控制不了自己,嘴角的笑容逐渐放肆夸张,几乎是笑得有些吓人:“一个后楚大将军,一个北地小世子!哈哈哈——当真可笑!”
“那两人最近举止亲密得很,已然不是什么普通朋友情谊,属下想他们怕是定有苟且之事。那晚见他两人在楚府门口卿卿我我,属下便已经想来上报了。他们两人联手,怕是不好对付,何况如今楚家的罪名已经要洗脱了。”
“这有什么怕的。”贾以政脸上的笑慢慢平息下来,眼里闪动着一点疯狂的光芒:“这两人如今这样,反倒是方便了我们。”
“?”那黑衣人明显不懂他的意思。
换作是以前,贾以政可绝对不会与这些人解释,但今天这个消息似乎让贾以政心情不错,见他没有懂,居然还又接了一句:“人一旦有了弱点,可就什么都要大打折扣。”
那黑衣人听了这话,一脸的似懂非懂。
褚鸢入都已经一周有余,但是贾家与冯家的联姻还在继续,本以为以褚鸢强势的性格入了瑤都,定然会掀起一番风雨,但是结果似乎并没有掀起太多涟漪。褚鸢如今也有了牵绊,似乎也不再像年轻时一般冒失,这几次进宫都未直接去找贾太后理论,而是退而求其次去找了褚凌。
如今看来没有人会为了她的不同意,而改变这场联姻。
贾家已经在准备嫁妆红妆,她当然气急败坏,然而几次进宫找褚凌诉苦也没有得逞。虽说她自然不会将希望寄托在被架空了的天子褚凌身上,但是这几次进宫她也没有惹起贾太后的注意,似乎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但褚鸢怎么会这样就放弃自己的立场,毕竟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若是办不成事,岂不是太过丢脸?
冯侯也知道自己妻子的脾性,但他对这褚鸢的倔脾气是真的没有办法,看她这样天天带着一个带病的身子愁眉苦脸,去宫里讨说法,他是又心疼又生气。连带着看自家的世子也觉得越来越火大,仿佛是他的不争气才让事情变成这样。
但实际上,冯侯心中心知肚明,这件事情冯善从始至终也没有错。错只错在这几年冯家发展得并不景气,越来越没有了在朝廷在天子面前说话的底气。
这几年许多冯家许多副业都已经干不下去了,如今唯一握在他们手中的就是盐业,可惜贾家对此也是虎视眈眈,甚至已经是他们的敌手——因此贾太后在将这些东西亮出在冯侯面前时,他就已经失去了与贾家谈判的勇气。
当然,这些事情他不会告诉褚鸢。这些事不是她一个女人家应该担心的事,他只想褚鸢能够安稳待在封地调养身子,毕竟这些事很难会因为她的性子不能接受就改变结果。
他无奈,冯善也是,冯姝也是。
“老爷,楚家世子来访。”小厮推了门禀报道。
正在书桌前写着书法的冯侯手上一顿,楚家世子?
这个人他自然有印象,他曾在之前天子宴上见过,相貌仪态都十分出众,当时他还在想楚侯得了个好继承人,没成想就被扣留软禁在瑤都小半年。
不过这半年他所做的事,他也有所耳闻。这世子小小年纪,就能做出这些事情,独自在瑤都既不慌乱也不害怕,已经属实十分难得。
这次楚家脱离嫌疑,恐怕大部分都要归功于这个楚家世子在瑤都的所作所为,冯侯心底对他的赞赏之意自然是更上一层,听说这人与邵盛之关系不错。
他来见自己做什么?
想归想,冯侯没有犹豫。
“让楚世子进来。”冯侯放下笔,将墨水吹了吹:“别让人久等了。”
“是。”
小厮答完后,不过多时,一个白色的修长身影就出现在了冯侯眼前。
冯侯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下,确实依旧是之前天子寿宴上见到的那般模样,模样好看,气质也出众,见了他也依旧不卑不亢。
后辈见长辈,楚彻也知礼数,当下就半欠下身子,道:“晚辈见过冯侯,想必冯侯也见过晚辈,晚辈是北地世子楚彻,今日多有打扰了。”
“我可是久闻楚世子的名了。”
对于这样一看就沉稳而靠谱的楚彻,冯侯一看就很是喜欢,他与楚侯的交情虽说不深,但也绝对不浅,因此他也十分和颜悦色地冲着楚彻笑了,并且意示他在自己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顿了顿,他才又道:“楚世子不必与我拘礼。听说这俩日刑狱司再审李家的案子?若是批下来,楚家的冤屈就可洗脱了,我可得好好恭喜恭喜楚世子,你父亲真是将世子教养得好,这般出类拔萃。”
“多谢冯侯关心。”楚彻谢过,清亮的眼睛里似乎也卸下了一些重担,看起来更加好看:“晚辈也是十分庆幸,毕竟此案查了许久,一直也没有进展,如今可算是沉冤得雪。”
冯侯哈哈一笑,看着楚彻的眼中赞赏掩饰不住:“楚世子年少有为,确实不可小看。若不是楚世子一番调查,北地还不知要承受些什么冤屈,楚侯这是捡了个宝贝。”
“冯侯说笑了。”楚彻摇摇头。
见寒暄得差不多,冯侯也就不再掩饰,直接问道:“世子今日来是为何?难道是楚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我与你父亲也是许久未曾一起谈过话了。”
楚彻抿抿唇,犹豫了一会,道:“晚辈是为了冯家而来的,这是晚辈自己的想法。当然,晚辈觉得父亲与我的想法也不会有太大差异。”
闻言,冯侯皱起眉:“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冯侯疑惑的表情,楚彻心中也预料到了,但他没有着急,只是接着道:“晚辈知道这最近,冯家也不太好过。也不妨直说,如今贾家权倾朝野,几大世家都在争相守护自家的利益,生怕卷进去,但是冯侯也知道,我们如今已经是局中之人。”
“若是冯家与楚家可以联合起来——或许贾家也没有那么可怕了。”楚彻抬头,眼神里闪过的东西让冯侯一愣。
那是他从未想过会在楚彻这样年岁的孩子身上看见的一种神色。
他顿了顿:“冯家现在骑虎难下,不过也没到非怎么样不可的时候,楚世子倒是说说看,想怎样帮我冯家?”
“依晚辈的猜测,恐怕现在冯侯最烦恼的事情,应当是冯世子的婚事吧。”虽说是问句,但楚彻却问得十分肯定,而且眼神里还闪着光芒。
他说的当然没错,冯侯没有说话,但是眼神却暗了下来。
“贾太后想与冯家联姻,不过是看中了能拉拢冯家,以求进一步的掌握权力。不过——”楚彻停下,之后的话他似乎在舌尖上绕了几圈,这才开口道:“若是冯家无法给她想要的东西,想必她便不会有什么想法。”
“楚世子这话我又何尝不懂,只是说得容易。”
楚彻说的话自然是对的,冯侯也十分明白,虽然说明白,但是想让贾太后放弃这个念头,恐怕有些难。而冯家,虽然说并不想和贾家扯上任何关系,但是似乎也有些无可奈何。
瑤都里有那么多世家希望能抱上贾家的大腿,可是偏偏这几个诸侯例外,比起去攀附这些外戚势力,对于已经镇守封地百年的诸侯来说,还是手中这些天子赐予他们的权利更为重要。
只可惜褚凌在宫中处处被牵制,甚至没办法独立的批阅奏章,也让他们这些站在他身后的诸侯处处受制。
“如若不去做,那这件事当然就只是说说而已,冯侯又何必畏手畏脚?”楚彻叹一口气:“我们总得一试。”
从冯府出来,外边大雨倾盆,黑谷连忙上前为他撑开伞。
“世子,我们是直接回府吗?”
楚彻刚刚与冯侯说了一般话,楚家现在也不那么危急,楚彻也是难得地心头有些畅快。
“走一走,回府也是闲着。”接过伞柄,楚彻打算难得的逛一逛。
街上行人不多,雨很大,行人几乎都已经没有了。短桥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楚彻与黑谷撑伞而过。
一片红色的衣角在楚彻眼前飘过,楚彻停下脚步。
“怎么了世子?”一边的黑谷见自家世子脚步停下,有些疑惑的发问。
楚彻转头望去,是一位身着红裙的女子,背影窈窕。
他眉皱起,他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