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也很无奈。这些事,朕也无法。母后和皇姑都各执一词,朕看来看去,倒是不知道如何抉择了。”
褚凌从龙椅上下来,踱步走到邵盛之身边,褚凌嘴角的笑容若隐若现:“邵将军怎么看?”
“这样的场景,王上不是早就已经料到了吗?”邵盛之也一笑,上次他与褚凌已经讨论过冯家此事,当时褚凌与他说他不相信贾后能够得逞时,他还满口不信,如今褚鸢却都已经入都。
“冯家可不是贾家可以轻易拉走的世家。”褚凌难得的爽朗开怀地笑了,他又踱步回去,手背在身后:“这确实也不需要邵爱卿来说。”
当初坐在龙椅上还要牵着陪同太监衣角的褚凌,如今已然是一个成熟的君王了,哪怕他现在被困在贾家的牢笼里。邵盛之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点恍惚。
“朕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店的,说罢,邵将军,有何事啊?”
见没有再绕弯子的必要,邵盛之也就直接开口:“臣已经半年没有回过朝辞,在瑤都修整已经许久,一身武艺都要退步了,王上倒是半点也不着急。臣这个挡箭牌还真是半点都没有被放在王上心上。”
一听邵盛之提起将邵盛之留在瑤都这件事,褚凌就有些不自在,背对着邵盛之的他眼神有些闪烁。
其实他们两人确实关系不错,褚凌小时候就与邵盛之玩得来,所有人都说他无用的时候,只有那时候刚刚丢了父亲不久、母亲又岌岌可危的邵盛之对他说“你是未来的王,你必须得行。”,这不是什么很有力的话语,对于那时的邵盛之来说,他也无法帮褚凌任何事情,可就是这一句话,莫名就让邵盛之进入了褚凌的信任名单。
帝王一生,能给的信任可以说是少得可怜,褚凌把这一份信任给了邵盛之,哪怕这份信任或许正在摇摇欲坠或许不知哪一天,就会被收回,可是这一刻它是珍贵的。
大多数时候,褚凌并不将邵盛之当做臣子,而是一种寄托。邵盛之有着他所没有的东西,这种东西,或许叫做“洒脱”——这是身为天子的他,这一辈子,都无望去拥有的东西。
他听得出来,邵盛之是有些埋怨自己的意思,或许是在埋怨自己将他留在了瑤都。他向来只对那些事情感兴趣,瑤都这些勾心斗角想必已经是让他厌烦至极了。
更何况,自己还将贺家拿在手里威胁这人——他知道贺家一向是邵盛之的逆鳞。这样邵盛之当然会选择听话,只是依旧伤了他们君臣的感情,这半年来,他能感觉到邵盛之在可以与自己保持君臣的距离。
见褚凌沉默半天,邵盛之皱起的眉可以挤死蚊子了,终于他忍不住了:“王上莫不是真的不将臣当一回事?”
“怎么说话与朕说话的。”褚凌叹一口气,终于转身:“不是朕不放你,眼下的局势,你让朕怎么办?”
“贾家虎视眈眈,朕,是真的有些害怕。”
直直地看着眼前这个将军,邵盛之见他目光幻化,竟然显出了点他许久未曾在褚凌脸上见过的天真。
他眨眨眼:“既然这样,那臣不说了,但是臣既然答应了王上留在瑤都,怎么王上答应臣的事却还是没有做到?”
“什么?”褚凌一愣,眼中浮现起一丝疑惑:“那块地已经许了你,就不错的,邵将军不必担心,只是现在地契还在冯侯手上,改日朕为你要来就是。”
褚凌以为邵盛之是在心心念念瑤都旁边之前许给他的地。他知道邵盛之对那块地十分满意,离朝辞也近,是邵盛之这个兵痴最爱的地方,可是之前为了吊着邵盛之,他一直未曾给他。
“臣不是说的这件事。不过那块地王上早点交给臣,定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最近金地似乎有些不对劲。”想起这件事,邵盛之眼神都不一样了,他眼神沉下去:“王上,还是早做打算才好。”
“你说什么?”褚凌表情一凛,这可不是什么可以随口乱说的事,金向来与后楚不友好,如今若是真的有了再犯的心思,后果不堪设想。
“王上现在不必紧张,事情还无定夺。”邵盛之叹一口气,有道:“臣不在军中许久,军中现在估计有些涣散了,这才是臣担心的。而且现在军饷不够,臣怕有人会趁机会扰乱军心。”
“将军这话什么意思?”听得邵盛之说不必担心,褚凌才稍稍放了心,这时又听他这样说:“军饷朕不是才批了下去吗?”
“这就要问王上手下那些领着俸禄的人了。”邵盛之终于说出来自己想说的话,冷冷一笑,唇齿间都泄露了冷意。
“他们没做好事?”褚凌脸色也有些不好。
他在朝中一向没什么威信,现在朝中大多数都是贾家的人,一个个哪里会将他这个天子放在第一位,满心都想着怎么讨好贾家的人。
“大概是贾家的人。”
见褚凌脸色黑了,邵盛之知道事情可能有点搞头,又接着道:“现在军中情况不明,臣实在是有些不放心,怕是真的要请命会朝辞了。”
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褚凌沉默了,他脸上神色十分不好,像是有强忍的怒气在乌云背后酝酿。
出宫的时候,邵盛之依旧是一个人,进宫的晚,此时都快黄昏。邵盛之一个人走在路上,竟然觉得难得的有些自在。
自从回了瑤都,邵盛之虽说看起来闲云野鹤,什么都不在意,但其实可并不是。尽管这些事情他都懒得去管,但是——
眼角一撇,他脚步停下。
下午的太阳已经有些无力,却依旧十分眷顾他照耀着的那个人。
那人一身绣满暗纹的白衣,就邵盛之对这人的理解,这恐怕是他最为复杂的一件衣服了。不过这人虽说穿得朴素素净,但实际上整个人看上去却十分的吸人眼球。
一头比女子的长发还乌黑柔顺的头发半冠,玉簪在阳光下闪出的光柔和而亮眼,而他侧脸笼罩在夕阳里,那挺值而略带些秀气的鼻子像是通透的玉。
这个人,邵盛之自然再熟悉不过,是他前日还抱在怀里过的楚家世子。另一条路上,那是通向天子书房的路,邵盛之刚刚从里边出来。
他脚步挺得有些久,注视着楚彻的目光也过于强势,终于,那个世子拧起眉,转头看了这边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一看清人,他原本就轻拧起的眉头,一下锁得更加紧了。
“邵盛之。”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邵盛之,楚彻有些惊讶,不过这样的表情没有持续太久,他脸上的表情就又恢复了原本的冷静自持。
见他回眼看过来,邵盛之也有些愣住了。身体的反应是想去找他,可是不知为何,柳厢玉的话忽然又出现在他耳边,他脚步停滞,眼神也渐渐地有些暗淡下来。
自己的状态确实有些不对,怎么会一看见这个人,就会想冲上去呢?这绝对不是那个肆意的自己,像是被什么拴住了一般,自己似乎在楚彻面前越来越放不开了。
若是自己真的与母亲一样陷进了那个陷井里——这是邵盛之绝对不会容忍的事。
他眼神闪烁几下,最后还是阻止了自己想走过去的冲动,他抿了抿唇,终于在楚彻探究的目光下开口道:“楚世子来这里做什么?你不是应该在府里和你那位从北地远道而来的客人好好叙旧吗?”
两人所说离得并不远,但是楚彻对于邵盛之说的话,还是并听不太清楚,可是神奇的事,他却读懂了邵盛之的意思。
“在下来问问李家既然已经认罪,那北地是否可以免罚了。”阳光下,他神情自然,好看得像是一幅画。
风吹起他掉在肩上的几缕头发,似乎连那风都醉了。
可邵盛之还是眼神定定地看着他,知道楚彻有些莫名其妙,几乎打算走掉。
见他要走,邵盛之叹一口气:“这件事我已经与他说过,世子不必担心,估计再过几日,天子就会昭告天下,还你楚家一个清白。”
说完,邵盛之又看了他一眼,那眼里似乎有什么还没有说出口的话,楚彻看不懂,只有皱起眉看着他远走。
今天的邵盛之怎么有些奇怪,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没有看见自家就凑上来惹自家,楚彻看了看自己,难道邵盛之改脾性了?
不太可能。
为何刚刚他对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刚刚邵盛之看他的眼神里,似乎还有一些愤怒,但是冷漠确实更明显的。
但那冷漠是假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雪,楚彻一眼就看出了雪下邵盛之今天有些不同寻常的情绪。似乎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想起那天晚上邵盛之对自己的所做所为,楚彻眼神暗下来,忽然就觉得自己浑身发热,居然有点情不自禁。
他愣了愣,转头看向邵盛之离开的方向,深深皱起眉。